此住了七八日，无日不听曲谈笑。

虽是与这人接了一年有余，心巧却始终摸不透这人的心思。他回回来此，只是饮茶听曲，偶尔与她说笑几句，虽言温语，她却从中受不到男女间的那温情。

她接过诸多男人，其中也有专来听曲解闷的人，但言语往来间，孤男寡女总会或多或少生几分暧昧心思来。

李屏山却不然。他坦如砥，光明如镜，绝不轻慢低瞧她。与他相，她好似有了脸面尊严，不再觉着自己低贱不堪，不如人。

这日，雨雪绵绵的天终于放晴了，运河上已有船只在凿冰航了，叮叮咚咚的声响直透窗扉，惊醒了室内人一夜的好梦。

在这里，李屏山从来不与心巧、怜儿同床，只在窗边支一张矮榻而眠；也从不让二人近伺候，洗漱更衣的事皆是亲历亲为。

她就着怜儿送来的漱净脸，隔窗遥望运河两岸的雪后晴光，但看：冰冷长河，雪压红梅。冰冷长河，渔夫钓叟冰上行；雪压红梅，新枝惜光。远山朦朦仙雾遮，近凌凌鲜鱼潜。映霞光，霞光照，好似偷取了织女的云锦，打翻了嫦娥的胭脂。

她正静静欣赏着窗外的朝霞之景，楼下忽吵嚷了起来，有人在一声声唤着“屏山先生”。

李屏山听是香满楼里那小伙计的声音，起整衣，与心巧拱手告辞：“天晴了，接我的人来了，李某先走一步，待他日再会。”

心巧并不挽留，只抱琵琶，倚在门边弹唱了一支曲目送着人下了楼。

楼下，孙妈妈正带着楼中的三两壮丁拦阻着那小伙计，乍然见了李屏山，忙上前扯住她：“先生，可得在我们这儿多待些时日，待冰消雪再往他去也好啊！”

李屏山从她手中扯过自己的衣袖，不动声地笑：“承蒙妈妈厚，李某激不尽。但李某尚有事务在，不便在此多逗留，只能他日再来相扰。”说着，便从袖中取一锭二十两重的银，殷殷叮嘱，“心巧姑娘，请妈妈多多看顾，莫让她受了委屈。”

孙妈妈得了银，也不好留人，只能放她随那香满楼的小伙计去了。

音坞离香满楼不过一箭路的距离，路上，李屏山便从那小伙计嘴里得知，她这几日静待的鱼儿早于两日前便已上了钩。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引凤轩的几院门，径屋后那座不起的茶楼。

楼中一片寂静，那些小倌、客人皆未起，只有三两洒扫茶楼、招待客人的伙计在走动。见了李屏山，皆是笑脸迎着，好似迎着一尊财神，眉开笑得像一锭元宝。

李屏山上二楼径直了最里的那间屋，格月门之后，那张步摇床上五大绑着一胖一瘦的两个人，也被堵得严严实实的。

近看，这二人正是罗律与何桓。

李屏山慢悠悠踱步过去，无视罗律恨不得吃了自己的目光，笑着掉了两人中的布团，又搬过一张圈椅，好整以暇地撑坐了下去。

“你是何人？”能开说话，罗律便恶狠狠盯着床边的李屏山，大声质问着，“光天化日之下，你怎敢绑架良家弟？你可知我是谁？”

李屏山微微笑：“我当然知你是谁，不然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请罗二哥儿与何二爷到此来叙话。”

罗律满心疑惑，何桓却从对方这话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便凑到罗律耳边，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他：“这人许是魏家找来的。哥儿先沉住气，先看看他怎么说。”

罗律一听又是为魏家的事，想起当日受父亲责骂教训的事，心底仍有些后怕，也不敢在这时候仗着自己罗家哥儿的份逞威风。

定了定心神，他方开问：“你为何要绑我与何二爷到此？”

李屏山因未用过饭，这会儿肚中正饥，见屋中有糕果，便随手拈了几块糕来充饥。听了罗律的问话，她笑抬眉，讽刺：“你二人凑在一块儿过的事，罗二哥儿怎么转就忘了？这两日大风大雪，你二位冒着严寒会佳人，可快活？”

听言，何桓立时警觉了起来，挣扎着坐起，目光地打量着李屏山：“哥儿究竟是何人？为何能掌握我们的行踪？”

李屏山用衣袖了手中的青枣，埋咬一，方才缓缓：“何二爷莫急着我的话，也不必如此警觉。我先前也说了是‘请’二位来这里的，既然是‘请’来的，我也不会为难二位。”

“你这是请么？”罗律只觉这人在信胡说，嚷，“既然是请，就赶将我们松开！”

李屏山并不理会他，只与何桓商量：“何二爷应知晓我是为何事‘请’二位到此，但我不是替魏家找二位算账的，是来给二位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的。”

她用衣袖接住嘴里吐的枣，继续：“上回，罗二哥儿虽未在魏家人面前供何二爷来，但只要了，就会留下痕迹。我能查到何二爷上，魏家自然也能，不过是没有我这样的闲心余力罢了。何二爷若不想昔日下的事被魏家知晓，不如借着这次机会，送魏家一个人情。”

何桓知晓这人不是在危言耸听，细思过后，问：“如何送这份人情？”

李屏山：“你二人不是想不通这言为何会闹得如此汹汹么？你们不安好心毁人清白名声，殊不知有人比你们更乐意见到此事。你们害人，却被人当了枪使，倒也不无辜。二位若想魏家不追究你们之过，让魏家记着你们一份人情，不若赚那将你们当枪使的背后之人。”

罗律闻言，不禁哈哈大笑，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看来魏家如今真是虎狼环伺啊！还想让我面替他家那儿澄清谣言，也不看看他家那门，我舍掉这张脸去结讨好么？我罗家也不稀罕他家这人情！”

李屏山低啃着青枣，斜睨着一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是清冷冷地问着何桓：“罗二哥儿舍不下这张脸，何二爷舍得下么？”

何桓并不答言，只是神地再次打量着这个瘦弱得禁不住风的少年。

这少年，似柳纤纤，若明星皎皎。纤纤柳，看似弱不禁风，实则风骨铮铮；皎皎明星，若说光明磊落，却又心思沉。

何桓看不透这少年，明知不能与这样不知底的人打，却没有罗律那样的底气与魏家为敌。

况且，他最初同意与这胖哥儿这笔买卖，本就是冲着魏家的人情去的。既然这李屏山愿意给自己这样的机会，他何必要错过？

思熟虑了一番，何桓仍是试探：“魏家有的是关系银钱，至今他家也没能找那背后之人，我就算肯舍下这张脸，又要从何找起？”

李屏山见这鱼儿已有了上钩的意向，遂：“何二爷难不知君是斗不过小人的？魏家虽还谈不上是君之家，却也自诩为是有君风度的，是不屑于用一些肮脏下作的手段来为他家儿澄清谣言的。但，对付小人，还须用小人的手段。何二爷若肯与我联手，不怕魏家不领情。”

这一番君小人之论，何桓之心，竟觉这少年与自己是同之人，看着不免亲近了几分，然应：“既如此，我便先承了小哥儿这份成全之情。”

罗律听他二人言来语往的，冷笑：“何二爷何须委屈自己去将就这臭未的小？你也不必怕魏家会找你算账，一切有我罗家呢！”

何桓笑：“哥儿自个儿都因此事被令尊送到你那刚正不阿的叔父跟前受教，这会的底气从何而来？”又对李屏山说，“还请小哥儿替我解了上的绳索。”

李屏山也不糊，自去腰间刀匣内取一把匕首，利索地替两人割断了绳索。

那罗律得了自由，气焰也不由涨了起来，一面活动着手脚骨，一面恶狠狠地威胁：“你小公然绑架良人弟意图谋害，我要上官府告你！”

李屏山将刀缓缓收起，将桌上那盘未吃完的糕递到他手中，笑说：“吃些填填肚再去报官，没的饿倒在这寒风雪地里了。”

“你……”

罗律只觉受到了羞辱，本摔开那盘递至面前的糕，目光垂下时，却陡然从李屏山上闻到了一阵清新馥郁的栀香。

这香味收敛了绽放于山野间的野与轻狂，香气郁却不烈，蓄又不失奔放，温柔而显得妩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