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向那新来的少年，见他撇嘴，似有些不满意自己抓到的阄儿。

“以‘丑儿’之名赐你，”他问，“使得么？”

第114章

【天启二年夏·逍遥】

至端午这日，城中家家门上挂菖蒲避凶，院中燃艾草驱邪。人人腰间挂香，臂上缠五丝，额上雄黄。吃的是糯糯黄金一般的角黍，饮的是黄澄澄琥珀也似的黄酒。

家中的端午席安排在了园，席上铺肴设馔，都是些应季的瓜果菜蔬，也有鸭鱼，更有雪冰糕、梅汤梨，般般样样，吃之不尽，饮之不完。

一家人围坐在一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不觉日影当空，暑气转，杨连枝便命撤了席，让家中的哥儿、儿自在家中找些乐耍耍，夜里再来饮听戏。

魏然席间饮多了酒，又贪饮了几碗雪泡冰儿，这会正闹肚，也不与众人在园中、池上作耍，径直园回了听钟小院。

日中时分，天地似火窑，无一可歇凉。

因扩建的听钟小院的假山内辟了一间雪，园中一众哥儿、儿便相约着往这儿来，想要在此纳凉取乐。

净儿在院门接着众人，听说了来意，忙：“哥儿正要找人来下棋闲耍，几位哥儿、儿来得正是时候。”

他径直将人引至假山边，从泉边的一山里钻了去。内昏暗狭窄，看不清脚下路径，只听得汩汩泉声。转过一弯后，方又重见了朗朗天日，那间雪赫然就在泉中央，石上题有两行诗，写的正是：卧逍遥，耳听自在泉。

中有一石桩通往那间雪，众人前呼后唤、左扶右携，一个接一个踩着石桩涉而过。有人轻如燕如履平地，也有人抖晃蹒跚踉跄……

了，如冰雪清凉世界，凉风冷气一阵阵往肤里钻，瞬间将一汗暑气拂驱散殆尽。

中石桌石床齐备，倒有些人家的样。可容十来人，如今地上坐的、床上躺的，凡是能落脚容的，无一不有人，中也被挤得满满当当的，上飘的也尽是歌笑语。

许是游逛了半日，如今在这样的清凉里，那两个小的哥儿已自爬上床睡下了。

床上并未铺被褥，魏然恐两人着了凉，便让净儿回屋送了两条薄被来，他们这一行人也不敢再声谈笑。相谈片刻，一众人又离了雪，请净儿带着往院内的其他地方转转。

霎时间，中又是一片清凉冷寂，除了床上睡着的魏照、魏燕，只有魏书婷留下了。

魏然重整棋盘，问了一句：“妹妹有兴致再陪我下一盘棋么？”

魏书婷，与他分黑白时，忽幽幽叹了一气，抬眸看着他：“哥哥知娘定要你回家来的缘故么？”

魏然摇：“不知。”

魏书婷静静看着他，只觉前的这个哥哥虽与从前无二，却让她有离得远了的觉。这回回家来，他即使与家中哥儿、儿相聚，心反倒不如从前亲近了。

“大哥哥，”她轻唤一声，低声问，“你知南家的湘儿已自在家剪发修行了么？”

魏然一怔，手中黑从指间落，眉目下覆上了一层影。他不动声地拾起那枚棋，缓缓落在棋盘上，微微笑了笑：“不曾听闻。但如此看来，她是铁了心要退了这门亲。”

魏书婷首，说：“她家这几日应就会来家里退婚了，娘叫你回来便是为了这事。但在此之前，娘想让你先去南家走一趟，当面与湘儿谈谈，看看能否劝得她回心转意。”

魏然眉心微蹙，不解：“娘意何为？”

“哥哥莫多心！”魏书婷见他似有抵，忙，“事已至此，娘也知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错了，不会再错下去的。娘是想让你将她劝回到尘世中来，不想她因这门错误的亲事而误了终。娘其实也是求个心安。她总觉着，若当初没有不顾你们意愿而定下这桩婚事，也不会将南家好好的一个儿到这般地步。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段孽缘既是与哥哥结下的，便只能哥哥去解了。”

魏然却不认同她这样的说法，温声反驳：“她的系铃人从不是我，解铃的自然不会是我。不过，我会替她找到那个解铃人的。”

魏书婷与南家的几个儿并无来往，只是耳闻过她们的名声事迹。

她心底虽庆幸大哥哥终于从这份困住他多年的亲事里挣脱了来，又不免为他日后的婚事担忧。她知晓，魏家与南家若彻底退了这门亲事，依父亲的情，怕是会因此对南家心存芥，不愿再与之结亲了。

然，大哥哥的心思却始终在南家屏儿上，若不能结亲，她还真担心他那痴病会发作。

她将心中的猜测对他说了，又问了一句：“若爹再不肯与南家结亲，要替你说旁的人家，哥哥要如何呢？”

魏然听她话里有话，静若潭的目光忽盯着她，笑：“妹妹留下来同我下棋，不是要与我说退婚的事，而是来牵线媒的吧？”

被识破了用心，魏书婷有些窘迫，微微红了脸，狡辩：“我又不是哥哥，专替人牵线搭桥。我不过是怕哥哥错付了一片痴心，日后苦了你自己。”

她无心的一句话，却到了魏然隐秘的心事。

而魏书婷看到他脸骤变，眸似有暗汹涌，幽邃冰冷，只觉心慌，兢兢问：“哥哥，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当么？”

“没，”魏然中冰消雪，脸上又遇了风，笑着说，“‘月老’不是好当的，牵错了线，是会人命的。妹妹莫学我。”

“哥哥何此言？”魏书婷不解，“小先生的姻缘还是大哥哥成的呢！哥哥怎说‘会人命’的话来了？”

魏然不多说，促她：“妹妹专心些，陪我好好下几盘棋。”

夜里，园的戏台已搭了起来，台上先唱了两驱邪避凶的戏目，又搬演了《白蛇传》里的一“酒变”。

观月楼是唱北曲的，因此，这戏有文有武、唱并重，又是搬演的白蛇端午饮雄黄酒现了本相的这一段故事，台下人都急切想要看到“白娘娘”现本相变蛇的那一段。

幼时，魏然随大人听过不同的梨园班扮演“酒变”这一戏，然，在“白娘娘”现原形那一段，那些班都是敷衍过去的。有的拿裹了面粉的草绳作蛇，草绳抖一抖，白面纷纷扬扬；有的直接挂了一幅白蛇画卷在台上；更有甚者，竟在台上放了一条活生生的蛇，吓得台上台下的人皆丢了半条命。

魏然不知观月楼有什么手段，正凝神盯着台上观戏时，忽听魏照问了一句：“弟弟去哪里了？”

魏然闻声望去，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果真没见到魏燕。

台下因不见了魏燕，正吵嚷间，台上的戏也演到了饮酒变，“许官人”的一声大叫将台下人的目光又都抓了过去。

那“许官人”叫一声，便：“娘啊，你你……你为何变成了个小孩儿模样？”

那穿白衣白、赤着一双脚的小孩儿却：“你再仔细看看，我是一条白蛇哩！”

那小孩儿脸上虽也涂了白，面貌难辨，可这稚清脆的声音一，台下人已是纷纷认了他，不是不见了踪影的魏燕又是谁呢？

而薛氏见这哥儿自作主张地上台扮戏，脸上如同凝了厚厚一层冰。只因碍着份的问题，不好当场发作。

而这戏到此便结束了，对于魏燕登台扮戏的事，那台上的“白娘娘”耐心解释：“今日应景搬演了这戏，我们打听到府上的这位哥儿刚好是属蛇的，便暗中请他演了‘酒变’这最后一段，来为府上众人驱邪避凶，还请府上的夫人、娘莫怪。”

杨连枝没说什么，但看薛氏脸不大好，也不好多留观月楼的班，让人打赏些钱，送了些角黍果，便让薛鼎将人送了府。

众人也三三两两回了自己的院中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