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衡瞅一魏书婷，忙笑着向林瑶华请教，“你说得没错，我们都不及你婷姊姊聪颖通透，你既然知，就应该为我们解惑，去了我们的蒙昧之心。”

林瑶华以目视魏书婷，笑说：“你去求婷姊姊，让她告诉你！”

魏书婷忙：“妹妹忒不厚，怎能将我们私下里的那些闺房话拿来说？”

林瑶华：“姊姊不要谦虚害羞，闺中女也有金玉之言、明之论——几位哥哥敢不敢和我们辩一辩呢？”

魏然一听，忙推辞：“我嘴笨拙，就在一旁听……”

“心斋哥哥不要推辞！”林瑶华忙笑着鼓励，“我知你能说的。”

魏然见这小女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与另三人面面相觑半晌，只得勉为其难地从了。

魏焘与尚攸却不愿与女这些争论，退，却被林瑶华立扯住：“临阵退缩，非男儿所为！哥哥们莫欺少年穷，更莫欺女志短！你们瞧不上我们是不是？”

“并非如此……”两人是有苦难言，拗不过这人，也只得从了。

罗衡见这些人都从了，自己若再不从，恐会被人瞧不上，笑着：“你们那只有两个人，你若要辩，得再找两人，没的让人说我们这些人以大欺小、以众欺寡。”

“你看不到你屋里的这两位姊姊么？”林瑶华手指那两名侍女，起请她们座，轻声询问她们的名字，一说叫踏雪，一说叫寻梅。

林瑶华见踏雪活泼灵动，寻梅温柔乖巧，又比自己年长许多，便亲切地称呼两人为“姊姊”，在她们耳边低声询问：“两位姊姊愿不愿同我与婷姊姊跟你们哥儿比试一番？”

那踏雪心有所动，但也有所顾忌，并不敢一应下，看一不停向她摇摆手的寻梅，面有难地对林瑶华说：“我们是下人，怎能与我们哥儿争输赢？况你们谈的那些我们懂也不懂，忝列其间，不是给你们丢了脸么？”

林瑶华轻声鼓励：“姊姊莫自谦。你们常年服侍着这屋里的哥儿，定然从他那儿学过书，观你们昨夜同我们游戏，也是知文懂墨的，怀才也不错。我们不是要争个输赢，不过是要争个明白。”

这两人仍旧不敢应承，林瑶华知晓她们是碍着罗衡的面，怕得罪了主，便打算从这人上下手。

罗衡本就是随不羁的人，并不觉着林瑶华拉俩侍女场与他对立有何不妥，遂欣然应允。

而踏雪、寻梅见这哥儿都发话了，也不好再推辞，忙撤去了案上的碗碟，备好了茶心，方才席与魏、林两人坐于一侧；那四位哥儿则并肩坐在了几案对面。

林瑶华见一切准备就绪，便：“我们随意发言，直至一方理屈词穷、无话可说，那方便输了。若你们输了，你们每人得依我们一件事，成么？”

罗衡饮一茶，发觉这小姑娘有些小心思，便笑着问了一句：“若是你们输了，是不是也得依我们一件事？”

林瑶华不想被她抓住了话里的漏，讪讪笑了：“自然，愿赌服输。”

“好！”罗衡替同阵营里的人应了下来，而后问，“我们辩何事何？请儿来定吧。”

林瑶华不假思索地笑：“就辩‘人杀狗是为善是为恶’，我们皆认为‘人杀狗是为恶’，几位哥哥认为呢？”

“你问了一句废话，”罗衡，“我们除了认为‘是为善’，还能怎样认为？”

“既如此，哥哥便少发些牢，这就说说你们的见吧！”

“那我就抛砖引玉了——”罗衡不待众人发言，当先，“你问‘人杀狗是为善是为恶’，还得先看这‘人’是什么样人，这‘狗’又是什么样狗，方能说这‘杀’是善是恶。若是条咬伤咬死人的恶犬，那此人此举则是杀一救百，当是为善；如若是杀一无辜幼犬，那就得看他为何而杀，就好比屠夫厨杀猪烹羊，此举是为生存之计，为活天下千千万万条百姓生命，也是‘为善’。”

林瑶华并不赞同，声反驳：“依你所说，那这世间便没有恶人了？人杀狗吃狗都不算为恶，那我此刻拿刀杀了你，也当是为善，因杀了你，用你的金屋银钱能救活许多无衣无粮的人。”

“儿莫急，”罗衡不慌不忙地笑，“你这是词夺理了。人杀狗怎能与人杀人等同而论？依你们的说法，人杀狗果腹是为恶，那啄虫、虎羊、鲸吞鱼皆是为恶，如何是为善？”

林瑶华一时被问住了，魏书婷忙接：“为善当是可杀而不杀。狗不当死，人为生存而杀狗是恃凌弱，此是不仁，为人而不仁，便是为恶。我们为腹之杀狗，其实都是为恶。此为恶是无可奈何之举，尚情有可原，可若为恶而不知是恶，反以此而当作是为善，无丝毫恻隐之心，便是真正的大恶。”

“你一句我们为腹之杀狗，是恃凌弱，是不仁，便将我们的退路都堵死了，”罗衡见心上的姑娘发了话，不好言驳她，轻轻笑，“这回我认输。”

一旁的魏然默默瞅了他一，只觉这人在魏书婷面前一儿气势也没有，便接过魏书婷的话问了一句：“我若杀狗是为救人，是为善，还是为恶？”

魏书婷见大哥哥亲自来驳自己，想他平日里总有一堆歪理，便振作神谨慎小心地问了一句：“狗是好狗？”

“自然！”魏然，“恶狗已被罗年兄杀了，我们现在只杀好狗。我现今要杀的这狗乖巧可，对我这个主人忠心不二，还曾救过我的命。这回我带着这恩人乘船海，船只却被一群贼寇劫了，这贼寇中的老大是个极其残忍变态的人，又极度厌恶狗。他给我了个难题，说我若是亲手杀了这狗，他便放过一船人的命。可这时候妹妹却说，杀狗是为恶，这狗不能杀。那我不杀狗，任由那伙贼寇杀了满船的人便是为善了么？”

这时，边上的踏雪忽笑着说：“哥儿只有杀了那伙贼人，才是为善。狗无错，却要杀狗去救满船人的命，即便杀一救了百，杀狗就是为恶。”

“我若能杀贼，何须杀狗？”

“心斋哥哥这不是欺怕么？”林瑶华笑，“贼狗弱，便杀弱的，这仍是婷姊姊说的恃凌弱，恃凌弱不就是为恶么？”

魏然：“照你们这样说，我杀狗果腹是为恶，杀狗救人亦是为恶，其实不是杀狗为恶，而是杀即是为恶，无关乎人，无关乎狗。这不是我们要辩的事。”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些理……”林瑶华托腮沉思，而后缓缓，“既然杀即是为恶，那杀狗自然是为恶了。心斋哥哥是不是坐错位置了，你该坐到我们这边来才是。”

魏然一怔，忽听魏书婷笑：“哥哥不如认输吧？”

罗衡也倾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这群姑娘不好惹，况我们这一方本就占不了多少理，此时认输方是明智的。让焘哥儿与小先生同她们论理去，我们好好看闹就行了。”

魏然想了想，觉着他说得有几分理，便对林瑶华说：“我说不过你，甘拜下风。”

而魏焘见这两人纷纷败下阵来，又因实在不想同女人争论，便举手认输。他一认输，那寻梅也忙认输。

尚攸见他这一方的局面到了如此境地，便叹了一气说：“为善不是不杀生，而是不杀生。杀一狗而救一船人命，这是大义大善之举，自然是为善了。”

踏雪：“为救一船人而起嗔心杀一狗，嗔心为三毒最恶，嗔心即恶心，因嗔心而杀狗，如何不是为恶？”

尚攸：“佛法是活泼的，杀狗非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众生，此乃善心，而非恶心。”

踏雪不禁语，埋默默嘀咕：“你欺负我不佛理，若是表少爷在，他定会驳得你无话可说。”

罗衡见她这时候搬文卿，笑着说：“他昨夜与那林知泉辩这件事时，可是站在我们这一的。怎样，你们还有人说话么？”

林瑶华：“你们拿这些虚无的佛法来说理，欺负我们这里没有懂佛法的，你们就算是赢，也只是小先生赢了，你与心斋哥哥可是输给婷姊姊与我了。”

“是这样算的么？”罗衡疑惑，“你最先不是这样说的。”

林瑶华：“我说的是谁理屈词穷、无话可说便算输，你与心斋哥哥既然词穷认输了，便是输了。你输给婷姊姊，心斋哥哥输给我，踏雪姊姊输给小先生，输方答应赢方一件事。愿赌服输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