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他暂且将这肖本安置在了自己院中，吩咐映红伺候这哥儿沐浴更衣，再安排些饭给他吃。

映红从未伺候过除魏然之外的男沐浴更衣，乍听他这样不分亲疏远近的安排，心里老大不情愿。但因不愿在外人面前拂了他的面，让人说她耍架违逆主，怠慢客人，也只能老老实实服侍这不知被魏然从哪里领回来的乡下小。

魏然将肖本安置妥当后，便找到魏显昭，将这肖本的份及肖家仨兄弟前来认亲的前因后果，事无细地一一向魏显昭讲明。

魏显昭听后，神微微一变，埋怨：“你三叔这事得太草率了！但他向来是个怕事的，不敢背着我认了这门亲，这亲定是你二叔招揽过来，怂恿你三叔认下的。他二人认了这门亲倒也没什么，瞒着我算什么？还怕我不认么？”

魏然从这些话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心底愈发疑惑了：“我们家真有这一门亲戚么？”

“有是有，”魏显昭不愿多提，微微冷笑，“自你祖爷爷以下，真要都来认亲的话，这家里也装不下这一门亲戚，你老也没那样大的脸让人家上赶着来认亲。”

“那……”魏然顿了顿，问，“肖家的亲，父亲认么？”

魏显昭：“你那两个叔叔都帮着应下了，这认下的亲戚还能退么？你只记住，我不在家的时候，再有来认亲的，你一概不应。你也没有那许多亲戚！你二叔三叔喜认亲，就让他们认去吧！”

魏然忙应下，也不敢再多问，匆匆离开了。

而魏显昭因这上门来的亲戚，不由又想起了那些年被遗弃、驱逐的不快往事。

他从未见过父亲的面，而母亲在生下他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便去世了，他自然对母亲没有任何印象。作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幼，生在这个庞大却穷苦的大家族里，他无依无靠，更无人替他主，只能任家族中人将父母留下的微薄家产分割殆尽，有一顿没一顿地养着他。

在他将要饿死的时候，还是一远房的族叔将他抱回到家中抚养。可在这族叔家中接连多了两个孩后，整个家里的生计也成了问题，他只能再次被遗弃了。

从此以后，他只能与乞儿争，靠跑跑换一两个馒烧饼果腹充饥。直至八岁那年被当地一杨姓的富商之家收留在了府中，他才结束了这样有上顿没下顿的苦难日。

杨家主母是良善之人，许是见他可怜，便将他留在了府中，待他如同亲，让他同家中侄辈一读书，也教他一些经商之。

他从未受过来自母亲这样温柔包容的，伺候杨家主母比其他儿女都要尽心。然，这样一位仁慈善良的女却不幸因病早逝。

原本，他在杨家能立足，全赖这位主母周旋庇护。如今，杨家主母一走，那些原本对他满怀嫉妒不满的侄，便开始极力排挤驱逐他，甚至污蔑他与家中的小女儿有私情。

伤心失望之下，他只能离开杨家，却没料到那杨家的小女儿竟说要跟他一离开。

“你不能跟我走！”他拒绝了她，“你这一走，岂不坐实了我与你之间有私情？”

“家里给我说了一门外地的亲事，我不想嫁去外地，更不想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与其这样，不若……不若……”她红了脸，豁去一般说，“不若与你坐实了这私情。”

他狠狠吃了一惊，从未想过一向温顺娴静的小姑娘竟能说这样大胆叛逆的话来。

“小连枝，”他想再劝劝她，笑着说，“你听我说，这些年，我们是以兄妹相的，你若是跟我走了，不但你家里这些人不会原谅我们，便是你九泉之下的娘，也会怪罪我们。日后，我们又有何面目在地下与她相见？你再好好想一想。”

“好，”她认真想了想，缓缓笑着说，“那我们各走各的。你若往东走，我便朝西去，绝不跟你走同一条。”

“老爷，夫人醒了。”

魏显昭猛然被这一声音惊醒，方才发觉自己竟在细想那些往事时，不知不觉撑着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君务本，本立而生，引自《论语·学而篇》。

作者：本章又名《论尬聊人士的自我修养》。

魏然：……尬聊本尬。

第57章

【天启元年·三昧堂】

回堂的车了城，早有薛鼎领着一众仆从在城门下候着了。接着了世人中的“鲍仙姑”，一众人便拥着仙姑所乘坐的车往魏府来了。

鲍仙姑对魏家这样隆重的接待似是丝毫不在意，一心只坐在车内，手捧着香炉闭目养神。直至车在魏府大门前停下，她方才缓缓睁开，由着随行而来的两名小童搀扶着下了车。

大门外，是魏显昭领着魏然一同亲来迎接，让二门后，院内又有家中的女眷相迎。

仙姑此时方才细细打量这院中的侍女、家眷，目光落在薛氏与卢氏上时，只见一人生得一张小小瓜脸，一对细细柳叶眉，两汪清眸中藏着颖悟智慧，两樱桃里吐着莺声燕语，仪态万千，容光四映，在满院的娘妇中，格外惹人注目；一人红白皙的鹅脸上，眉如远山黛，若秋映月，玲珑鼻，，气质柔婉温顺，不与世争。

两人上前见过仙姑，又陪同着往净荷堂而去。

在踏病人的屋前，俩小童便先行屋掐灭了香炉里的香，捧了仙姑手上的香炉搁置在床的凳上。待新的熏香气味充盈满屋，小童方请仙姑内看诊。

而仙姑屋看诊，却不允许屋内围着许多人，除了随行的两名小童，便只让薛氏与卢氏屋伺候。

魏显昭不好违逆她，只能依从，将屋内的侍女都遣到了外，连病房旁的阁也不许人靠近。

魏书婷很是挂念杨连枝的病情，心里对仙姑这样的安排有些不理解，找到了躲在三昧堂静坐的魏然。

这地方是母亲平日里礼佛的佛堂，在未搬去后院前，她与哥哥倒时常会陪着母亲在此抄经跪拜。可因她与哥哥皆非善男信女，这些年都有意避着此地，母亲也不求。

然，因母亲有不便前来的缘故，这儿也只有屋内的侍女们每日前来洒扫供。

此次在这佛堂里见到并不信佛的魏然，她不由奇：“大哥哥，你在这儿什么？”

魏然给她递过来一张蒲团，笑说：“我方才在这儿打了个盹儿，似乎了个梦，梦里有个人像你却又不像你，只有我拇指这样大——”

他伸拇指向她比划着那梦中人的大小度，继续说：“这小不儿很顽，啃书，跑到我那藏书室里，将我满屋的书都啃了个光。她那样小，我抓不住她，后来她又钻那件衣裳里了。我怕她连这件衣裳也要啃掉，哪知她钻衣裳后，反倒长大了，那样貌与你有七八分相像，穿着那衣裳冲着我唤‘大哥哥’。”

魏书婷皱眉：“哥哥这梦得离奇古怪，怎么那人像我又不像我？我可从未坏过你的书，也未曾动过你的那件衣裳。”

“我还未说完，”魏然，“你猜她最后又钻去哪儿了？”

魏书婷天真一笑，：“我猜啊……她定是钻哥哥的心里了，要吃你的心哩！”

“是妹妹要吃我的心吧？”魏然笑着玩笑了一句，方又，“她倒不是钻我心里了，而是钻娘的肚里了——妹妹可会解梦么？”

魏书婷摇了摇，细想了想，忽大喜：“哥哥这个梦莫非是个吉兆？那个像我又不像我的小不儿是娘现今怀着的孩么？那是个女孩儿？若真是这样，娘这回是不是就没事了？”

魏然：“我也希望这个梦是个吉兆，只是可惜了我的那些书。”

“书再贵重，也不及娘与妹妹双双平安重要！”魏书婷说，又幽幽叹了一气，“也不知仙姑是怎样医治娘的？又为何只让薛姨娘和卢姨娘去？若说仙姑嫌你们男污秽，要避些嫌，不让你们屋倒能理解，我是从娘肚里来的，怎么连我也不让了？”

魏然安她：“你一个小孩家家，没经历过怀胎生，仙姑许是怕吓坏了你。”

魏书婷陡然听他提起了“怀胎生”的话，倏地红了脸，羞答答地说：“看着娘为这孩这样受苦，我才不要经历这样的事呢！”

魏然：“那你便不要嫁人了，家姑去。”

“谁说嫁了人就一定要生孩了？”魏书婷反驳，“世间也有很多相伴一生的夫妻，至死都没有生孩，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人。”

“你以为人家夫妻不想要孩？”魏然，“只是要而不得罢了。你的念怎如此怪诞？多少夫妻烧香拜佛地求，你却说这断绝孙的话来。照你这样想，娘不该生下我们。”

魏书婷见他不能同受，有些伤心委屈，嗔怪：“将来要生孩的若是哥哥，哥哥就不会说这些话来指责我了！我不哥哥怎样想，我就是不要生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