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衡怔住了，腔内的心似被人狠狠攥住了，有些透不过气来，许久之后，才轻轻笑着说：“仙姑也许不是咒我，而是真的能预判我的生死，毕竟人家是仙姑，你说是不是？”

“罗意，”魏然未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我不是要毁你意气，只是在向你求证，你不能因仙姑一句话，就先给自己判了死刑。人之夭寿，固然各有天命，但天命难测，人易守，你若能专心修自持，焉知不能逆天改命？”

罗衡：“你当知天命不可违，况我这病不是凭修自持就能挽救得了的，没准哪天发作了，便是神仙也难救了。这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我娘就是被这病夺去了生命。因这病又叫‘传尸痨’①，能传人，我娘死后连全副尸骨都没有，全被一把火化成灰了，这恐怕也是我日后的结局。”

魏然没料到他会消沉至此，如今倒真后悔与他提起这尚无定论的事了。

他正想着该如何安这位年兄，却见魏书婷正推开了小屋的那扇门，怔怔地站在门后，一双汪汪的泪直直地盯着罗衡：“你……真的会死么？”

罗衡蓦地见了她，那些消沉颓靡的情绪瞬间远去了，笑着说：“这回……这听墙角的人可是你啊，你赖不掉了。”

魏书婷见他这时候还只顾着逗自己开心，心里愈发难过起来，不死心地再次问：“罗意，你真会死么？”

罗衡一时沉默了。

魏书婷见他不肯明确回答自己，又一望向了魏然：“大哥哥，到底是真是假？”

“不是……”

魏然的话尚未，罗衡忽定定地看向魏书婷，柔声：“只要你活着，我也能活着。”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传尸痨，中医称肺结症，又称肺痨，可见东汉·华佗《华氏中藏经·传尸论》。

第58章

【天启元年·藏书室】

当日，鲍仙姑替杨连枝望闻问切之后，就在病人先前服用的养血安胎汤的药方里，增减了几味药，又叮嘱以后切不可在妊妇屋里香，也不可激怒妊妇。

“那些熏香里多是用麝香、檀香等香料合成的，”她说，“要知妊妇若长期于这样的熏香环境下，搞不好就小产了。忠告我已经给你们了，只要你们乖乖依我的话行事，这孩就能保住；若是心存侥幸，稍有懈怠，可别说是我医治过的病人。”

薛氏与卢氏连声应是；杨连枝也笑着激：“劳仙姑不远万里而来，还请在府上用了饭再走。”

仙姑微笑着说：“我一向不惯与人同，更不用说在别家用饭，不必费张罗了，只需结了诊费便可。十天后，我再来，也不用派人去接，更不用今天这样大的阵仗来迎接，微末之消受不起这样的排场，会折寿的。”

杨连枝算是见识过她的脾，听如此说，也不再挽留，忙让薛氏去称银。

薛氏正要去，仙姑又：“这样的话，我也不想对您家里的老爷再说一遍，还请这位小嫂将我的这些话也向魏老爷说一说。”

薛氏应声好，便了西厢房。

外，魏显昭早已等得坐立难安，见了薛氏，忙上前询问杨连枝的情况。薛氏便缓缓将仙姑如何诊治、如何开药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将仙姑代的话说明，方才说起诊金的事。

魏显昭多给些诊金，薛氏却看清了这仙姑孤僻怪异的情，劝：“这仙姑情清贞孤介，不会贪那银，老爷还是该给多少便给多少吧。若给得多了，怕人家误会我们的好意，闹一场不愉快。”

她说得有理，魏显昭也便不求，着人取了银，予薛氏送去给仙姑。

仙姑收了诊费，带上两名小童，屋未见到罗衡，也不在意，了魏府便登车而去。

虽说仙姑不让魏府中人相送，魏显昭还是悄悄遣了仆从在仙姑车后跟随护送。

罗衡从魏书婷那儿得知仙姑已看完了诊，佛堂来寻时，却被告知仙姑已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若这时候去追应还能追得上。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追，魏然却：“罗年兄在家小住几日吧，我过几日也要到府上叨扰的。”

罗衡看一往西厢房探病的魏书婷，想了想，应：“也好。”

随后，两人便一去看望了杨连枝；因不便在榻前久留叨扰，没一会儿便了西厢房。

而仙姑是个守信的人，十日后如约而至，看诊后，又换了个安胎的方，一样是说些养胎的宜忌问题，并无多余的话。

这回，她倒是记起了罗衡，多方打问，方知这人在偏院的藏书室，便一径找了过去。

今日，魏然正将近来新购的和以往的书籍好好整理一番，便请了在他院中客的罗衡与肖本一过来帮忙。因有些书年代久远，即便映红在家时常会清扫、晾晒，仍是有一些书被虫蛀得厉害。

他心疼不已，想着给那些别无可求的孤本包个书，便找来了魏书婷，托她与映红为这些书几张书。

魏书婷听说，立时让玉兰将她屋里裁衣剩下的绢布拿过来，挑选了些素雅简单的，比照着书籍的尺寸一一裁剪合。

书房内，三位姑娘在裁布剪；仅一门之隔的藏书室内，那三位哥儿则忙着整理归类书籍，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磕坏碰坏了魏然当作宝贝的书籍。

仙姑找过来时便笑言要找罗衡，也不等映红将人从藏书室唤，便随着她一穿门了室内。

“忙着啊！”见室内的三位哥儿皆有些灰土脸的，仙姑也不要人招呼，径直走向罗衡所在的那排书架，笑问，“在人家府上赖了这些日，还舍不得走么？”

罗衡正怀抱着一摞书站在短梯上放置书籍，腾不手脚来见礼，只笑：“您今日才想起我来么？那日既被您扔下了，您就当我丢了吧。”

仙姑双眉一挑，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任意翻看着：“城中桃开了，你的那些姊姊妹妹没邀你去赏么？还有你那个彩铃姊姊，前两日去过我那里，想在我那儿谋件差事，我还没应下来。你说我应不应呢？”

“您悬壶济世，应下她也是济世救人，何不应下？”罗衡笑。

“别溜须拍！”仙姑嗤笑，“我不贪这世间虚名。只想知你打算如何安置人家？那孩你要不要？不要我就要了。”

“嗯？”罗衡惊且奇，“您要她那孩什么？”

他缘梯而下，见魏书婷亲自送来了包好了书的几册古籍，也不及再去听仙姑说了些什么，忙过去将那些书接在了手里，声音不由放低放柔了几分：“我这里又找了几本，辛苦你再包一包。”

因仙姑就在前，魏书婷也不敢与他攀谈，匆匆应了一声，接过他递过来的书就离开了。

而罗衡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魏书婷的影，直至再也看不到，他也不舍得将目光收回来。

仙姑瞧他这副模样，不由冷笑一声，嘲：“心儿魂儿都跟了去，这怎么一动不动的？一跟过去，心都给人家，才不算辜负了人家小姑娘。罗意，你能到么？若不到，便别再祸害人家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①，你得好好为她的后半辈打算。”

罗衡知晓她在说自己的病，只故作不知，并不回应。

适时地，魏然过来放置了几本书在书架上，谦恭有礼地对仙姑说：“这儿灰尘多，仙姑若有话与罗年兄说，去外坐着说吧。”

仙姑摆手：“你且忙你的，不用我们。”

魏然只好自行忙自己的去了。

“彩铃那孩……”静默中，仙姑再次问，“你究竟要不要？”

罗衡认真：“您得问问彩铃，那毕竟是她的孩，我不了主。”

“不，”仙姑，“这孩名义上就是你的。你家那个木人石心的铁叔叔，一心要与我抢那个孩，说是他侄孙，还说将来他要是死了，你过继到他门下，这孩便是他亲亲孙，我不能染指。可若你向他承认这不是你的孩，他便没脸再与我争这个孩了。”

“我不明白……”罗衡百思不得其解，不怕死地说，“您既然如此喜孩，何不找个男人……”

他话尚未说完，忽见仙姑脸上的淡淡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封雪凝一样的脸，目光似针，刺得他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