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解释：“诸位来之前，这儿生了疫病。伤者本就外伤重，雪上加霜，又染了疫病，有人又吐又拉，有人烧不退，有人搐不止，死的人越来越多。就连赶来救人的医者，都死了十几位。看着疫病不止，百姓恐慌，景王殿下思忖再三，下了决断，设置了隔离所，还有……”

“还有那大大小小的焚尸坑。”段灵墟将话接过去。

师爷，面沉重。

段灵墟当然知师爷心情凝重的原由，焚尸坑外围未亡人大声哭号的场面，他们是一路看过来的，这还是人死了。若是活人被带隔离区，场面恐怕更是撕心裂肺。

萧确这样的决定，承受的压力可见一斑。然而这已经是最好的解法，这样的天，若是还照习俗土葬，回蚊蝇多起来，这疫病就没个了。

临时医馆的患者大多是外伤，蓉州的医者理念还算先，没有一味依赖草药，而是用酒消毒。

然而理念归理念，实又是另一回事。

民间的酒多是浊酒，度是够了，但是杂质多，很容易引起继发染。

好在这事儿早在段灵墟意料之中。

她嘱咐随行的医官，除了将治疗外伤的成方准备好，还要再用她教过他们的法，将浊酒行蒸馏，继而用蒸馏好的酒跟清比例相，作消毒用。

段灵墟本想再去隔离所看看，但师爷有意阻拦：“景王殿下和康郡王得知姑娘要来，特意嘱咐过卑职，要确保您的安全。隔离所太过凶险，姑娘……”

“救人要。”段灵墟不容置喙。

可关键时刻，程辛夷却住了她：“你别去。”

“辛夷。”段灵墟不解：“你是医者，应当知人命关天……”

“我当然知。”

“那你还……”

程辛夷将段灵墟拉到一边：“此次启程前，你跟我说你带了两样神药，什么青红……什么素。”

打从上年冬天，段灵墟就未雨绸缪，买了好些柑橘，用来培育青霉素，开之后，她又找西洋番商买了西红柿，培育红霉素。有这两味药在手，足能对付除外病毒的大多数病原。

虽说是神药，但再神的药也不能瞎用，总得看过伤患再决定。

段灵墟刚想跟程辛夷辩一辩，程辛夷却先一步开了：“我瞧着你拿来的那两个药瓶也不大，你觉得够用吗？”

程辛夷这个问题砸在段灵墟脑袋上，让她前一懵。是啊，死人这么多，伤者这么多，可她只有两小瓶药。

程辛夷握住段灵墟的手：“到时候需要抉择了，舍一些人，保一些人，你狠得下这个心吗？”

“我……”

“灵墟，你虽有本事，但我知，你并非耕杏林，你又心，有些事你不来。我跟太医院尚药局的诸位同僚，生死见惯，这样的抉择，还是我们来吧。”

段灵墟当然知程辛夷是设地为她着想，激地回握程辛夷：“你打算如何？”

“我带诸位同僚去隔离所，将那儿得到患者分一分。能救的，再隔一间房，到时候你再去瞧，咱们一起斟酌用药。“

程辛夷说得简单，但段灵墟知，她要的这件事很残忍。

在医疗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程辛夷要将病人确定个优先级来，“值得”救的，才能用最好的药。

与段灵墟预料的别无二致，几天后，第二间隔离所划分好了，段灵墟去，看到伤患之中没有一个老者。尽是些青壮年男女和孩童，段灵墟觉得发，却没有时间悲天悯人，只能全力救人。

青霉素和红霉素果真大杀四方。最初用药的那些人，有三分之二病情明显好转。

段灵墟和程辛夷刚想松一气，县衙的师爷却大步星冲来：“段姑娘，程女官，王爷回来了。”

段灵墟眉梢一喜，她跑到县衙厢房，官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

“荀知命！”

她推门去，却没有看到荀知命影，只看到肩膀被砍了一血，重伤躺着的萧确。

萧确听到她的声音，转看她，气息虚弱，眶却红了：“灵墟……”

段灵墟心如骨，她走近几步，问萧确边同样受了伤的侍卫：“荀知命呢？还有，景王殿下是去地裂救人，为什么会受刀剑伤？”

侍卫双眸恨，说其中原委。

萧确和荀知命带人下坑，寻找尚且活着的灾民，将他们一一用藤条拉上去。

事情展得还算顺利，只是两位殿下带救人，地裂当中光线不足，地形又险峻，他们力消耗极大。

不过好在后来又下来一队兵士，说是岚县求了蓉州军，前来增援二位殿下的。

蓉州军？段灵墟心中警觉。

她听荀知命说过，蓉州军的统帅是徐玉枭，也就是原先侯府的二少，徐玉凫的哥哥。

他们跟荀白玉媾和，为衡王事。

“蓉州军不是衡王的人吗？”段灵墟问心中所想。

“蓉州军是跟衡王殿下亲厚，两位殿下也存了戒备。可他们来的两天，事十分卖力，也对两位殿下十分恭敬。加之天灾当前，景王殿下又曾在西境雪崩时救过衡王，所以到了后来，两位殿下对蓉州军的戒备之心便松了。”侍卫猩红着一双：“大伙儿在地裂里呆了二十天，再也找不到活人的痕迹，两位殿下便要带我们回去。可蓉州军这时候却对咱们亮了刀剑，两位殿下多日虚耗，又少，他们人多势众，是冲着要咱们的命来的。”

段灵墟听到这儿就急了：“荀知命呢？他人在哪？”

“景王殿下受了伤，康郡王让我们先带殿下走，他殿后……所以……所以……”

段灵墟心如麻，她顾不得别的，转就往外跑，她要去找荀知命。

“段姑娘！”“灵墟！……”“王爷！”

听到后“砰”的一声，段灵墟下意识回，才发现萧确跌下了床，上衣被肩渗的血染了个透。

段灵墟跟萧确对视。

萧确满脸冷汗，神却灼灼：“灵墟……相信易之，他一定会……回来。你……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易之和我，如何自……”

几番天人战，段灵墟终于还是泪折返，跟侍卫一起，将萧确扶上床，众太医当即围上来，为他理伤。

从这一天开始，段灵墟便辗转反侧，她担心荀知命的安危，还要照顾萧确。

可是荀知命迟迟没有消息，萧确的伤势也愈发恶化。

萧确回来的第四天夜里，他的伤开始脓。

太医们把所有能用的药都用了，段灵墟也在他的汤药里加了青霉素，然而收效甚微。

萧确发着烧，半倚在床上，痴痴看着为他查看伤的段灵墟。

“对不起……”萧确讷讷开：“没把易之带回来……我应该让他先回来的。”

萧确的伤尽是黄绿的脓，伤周围有些都烂了。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段灵墟答得随意。

萧确凝望着段灵墟，她这几天虽然在他边伺候，但从不与他说话，她是在气他吧……气他没有保护好易之，没有保护好她的心上人。

温的而升让萧确的脑沉沉，平日里怎么也不会说的话，现下却喋喋不休起来：“应该让易之回来的。我本就该死，我建了隔离区，那里死了好多人……我把他们的尸都拉去，扔到坑里烧了，让他们死后无碑无坟，我本就是要遭报应的……”

段灵墟拼命回想读书的时候学到的医疗知识，对萧确说的话只觉得烦躁，左耳朵，右耳朵。

“灵墟……别救我了……”萧确迷迷糊糊说着真心话：“去救那些……更值得救的人。”

听到这里，本就心烦的段灵墟，愤怒被萧确的丧气彻底燃，她抬手，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落在萧确脸上。

“段姑娘！”

一旁伺候的侍卫和衙役都吓了一条，这段姑娘怎么敢打当朝亲王的，还是重伤中的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