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里，日日不得安睡。

从翰林院下了班，她就一扎甜到你心，研究新品，找人试吃，窈窈因此短短一个月胖了八斤，苦不堪言。

若说有什么事能让段灵墟提一提神，那就是驿站每隔一阵就会送来荀知命报平安的信笺。可这所谓的每隔一阵，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三天……五天……七天……十天……

荀知命正月离京，如今天都快过完了，他还是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跟荀知命的平安帖一起京的，还有萧确的赈灾报告，段灵墟只是皇家图书馆的编辑，没有得知报告内容的权限，但所幸她还有崔时雍这个渠。

崔时雍是个情商很的中年男，他不想跟段灵墟说这些，徒增她的烦恼，可耐不住段灵墟在静庐跟他磨泡。

蓉州这次地震十分厉害，殃及州府所辖十七县城中的五个，山塌地裂，民宅损毁，每天都能从废墟里挖死人。当地的县衙照籍册一个个对，死亡人数从一千，一万，算到今天，已经足足七万人，而且人数还在增加。

帮着衙门刨土的狗累死了三条，衙役们很多都受不了，得了疯症。而且疯得厉害，有人半夜尖叫着就死了，死的时候，像一张反着拉满的弓。

段灵墟听到这里，脑里的弦一下绷。

角弓反张……

这些衙役的死状是角弓反张，本不是什么疯症导致的，而是病原侵犯神经系统之后的一特殊征。

蓉州有疫病了，而且是大疫。

段灵墟一把抓住崔时雍的手：“崔老师，您是谏官，求您带我，见见陛下。”

崔时雍看着窗外夜，门此时应该已经落锁了。

但他对段灵墟治病救人的本事信不疑，于是带着她夜叩门，见了陛下。

段灵墟说明来意，跪在了曾经想要鸩杀她的帝王跟前，求他许她去蓉州救人。

皇帝低看着座下匍匐的女，她将自己的儿和侄迷得五迷三，他曾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现在，她跪着求他，给她一个去拯救蓉州民的机会。

她居然跪下了，当日他赐她毒酒，她都不曾跪过。

“赈灾前线，绝非儿戏，你当知，那不是你表演儿女情长，魅惑当朝亲王郡王的地方。”

段灵墟抬起一双，目光里是震惊和荒唐：“蓉州死了七万多人，疫病不日就会四散开来，陛下竟还担心，我去蓉州是想勾引您的儿？”

段灵墟同帝王的一双鹰目对峙着，此时皇后娘娘来，打断了他们二人。

“灵墟，你去太医院和尚药局，需要带多少人、带多少药材，列条目，呈给本，准备妥当后，及早发。”

“宁青梧！孤还没死！后政至此，你可知是什么罪名？！”

皇帝的斥责声立时传来，却挡不住两个女人的决断。

“是。”

段灵墟闻言起，往外走时，皇后灼灼看着她。

“灵墟，蓉州断送了我最好朋友的一生，别让她的儿和我的儿也死在那儿。”

段灵墟郑重。

英殿的烛光里，又只剩下帝后这对怨侣。

宁后这次没有走，她回看着龙座上的男人，眶红了：“你恨我，我可以理解。我父兄独揽北境兵权，我杀了你最的女人。可是萧铭，萧确难不是你儿吗？你怎能次次都不顾他的生死。”

宁后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一方砚台就砸到地上，里尚有残存的墨，飞溅在地面的石板上，黑得目惊心。

萧铭站起来，影自上而下笼罩住宁青梧，他猩红着双，分明也有泪：“萧确是皇，也是你们心积虑要送上皇位的人。我的龙椅，他想要，总得有拿得手的功勋。他必须向朝臣和百姓证明，他萧确继承江山，靠的不是他势的母后，不是显贵的外戚，而是靠他自己的本事！”

萧铭走近。宁青梧很意外，她这是第一次听说，萧铭像将皇位传给萧确，这惶惑让她忍不住退后。

萧铭却没有停止：“蓉州是何等危险之地，地动未止，疫病蔓延。刚才那丫是你儿心尖儿上的人，她若去了，能不能救人尚且两说，必会时时牵动萧确的心绪。天灾当前，用心不专，你儿只会更危险。”

宁青梧再退，萧铭步步，他伸手住宁青梧的脖。

“最的女人？”萧铭的声音倏忽颓然起来：“你的确杀了我最的女人，但不是孙若玉……宁青梧，我纵了你太多年，今日我便让你好好想想，我萧铭一生最的女人，是如何死的。”

……

后世之人看到大郑的史书，对《帝王起居注》里的这一夜充满疑窦，他们很难相信这是一段正史。

被陛下猜忌、记恨，独守雁鸣二十年的实权皇后宁青梧，在这一夜再次得到了帝王的幸。

而且是在英殿，陛下理政事之地。

殿中烛火明灭三次，皇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寝。

这对帝后虽有名留青史的貌，但此时他们已经人到中年，这样激烈绵长的好，实在太像杜撰。

后人无从知晓，因为《起居注》里并未记载，这场暌违多年的鱼之过后，皇后宁青梧离开英殿之前，将一柄长剑指向了皇帝萧铭。

萧铭没有躲，反而迎上去，剑锋抵达他的心。

宁青梧的手不自觉晃了晃，萧铭笑了：“这些年，大臣们赞颂你的贤能，却也指摘你的跋扈。你恨我纵容孙若玉害浚川，恨我教你们母分离那么多年，恨我将他扔到军中打磨历练。怎么，如今我这条命握在你手里了，反倒舍不得伤我了吗？”

宁青梧发了狠，将长剑刺萧铭半寸，血浠沥沥溢来，可最终，长剑还是叮当落地。

她背过去，不再看萧铭，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昭示着这个骄傲女人的挣扎。

“青梧。”萧铭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是她未曾听过的温柔：“浚川这次从蓉州回来，我会写禅位诏书。到时候，你陪我去行吧，往后的日，我们就像寻常夫妻那样，白偕老……”

宁青梧沉默，并非默认，而是抗拒，萧铭受得到。

“青梧。待我百年之后，想跟你葬在一起，行吗……”萧铭问得卑微。

宁青梧听到这个有些突兀的要求，不由一瞬怔忪。当年她虽然杀了孙若玉，但也给了她死后应有的一切殊荣，包括将她的棺椁运皇陵，那也是将来萧铭死后的归。

宁青梧的肩膀不再战栗，她渐渐平静下来。

但她没有回，也没有回答萧铭的问题：“陛下的确应该祈盼浚川平安归来。否则，这江山，就再也不会姓萧了。”

说完这句，宁后终于迈开了步，走到廊下，她顿了顿：“萧铭，你我以后，不要再见了。”

内侍总目送皇后离开，走英殿，便看到枯坐在榻上的皇帝。

陛下姿容俊，多年以来不好女，也不嗜酒，保养十分得宜，虽已年逾四十，但容貌一直都像三十。

可此刻他却从陛下的眉之间看到了苍老的痕迹。

“陛下。”内侍开劝：“陛下莫要自苦，娘娘……娘娘只是倔了些，您这些年的苦心，她有朝一日会想明白的。”

“传孤旨意，太医院、尚药局、还有蓉州各郡县衙门，全力辅助段灵墟控制疫病。也要派人盯着衡王那边的人，若发现什么异动，及时回报给孤。”

内侍总应“是”。

“还有，命人好好将行收拾一番，待景王回京，定下大局，孤和皇后，会在那里生活许多年。”

萧铭的话很平静，但内侍总听得心惊胆战，他分明在这位冷静持重的主话里，听了几分疯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