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叔检查船只，确认无碍，便命兰儿和还能动的护卫升起船帆，解开缆绳。

虽然我内力尚未完全恢复，但玉功中正平和，最是滋养经脉，对母亲的伤

势应有助益。

舱外传来谢十三的咳嗽声和德全法师的诵经声。

南四叶母女坐在角落，相拥取。罗时不时偷看我，中满是担忧。

船缓缓离岸，顺而下。

吕叔站在船，望着越来越远的苏州城，面沉凝。

火光、喊杀声、哭嚎声，随着距离拉远而渐渐模糊，最终被江风散。

但今夜发生的一切，已烙在每个人心中。

苏州城，刺史府。

华灯初上，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与前街码、海沙帮总舵那修罗杀场般的

混截然不同，此地笙歌隐隐，丝竹悦耳，廊下悬挂的琉璃灯将院照得恍如白

昼。仆役们捧着珍馐酒鱼贯而行，个个低眉顺目，脚步轻捷。

厅内，一场接风宴正至酣。

主位上坐着一名年约不惑的武将，着玄锦袍，外罩轻甲，甲叶在灯下泛

着冷的光泽。他面容刚毅，剑眉斜飞，一双睛细长微眯，看似慵懒，偶一开

阖间却有光闪过，令人不敢视。此人正是皇城司当知事、殿前统制将军，

教龙众诸王之一——嘲风王。

下首左侧首位，坐着右相的门生苏州刺史曹褚学。他乃知天命之年，面团团

一张富态脸，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着紫官袍，贤冠，此刻正满

脸堆笑，亲自执壶为嘲风王斟酒。

「将军远而来，一路辛苦。」曹褚学声音洪亮，带着江南官场特有的圆

腔调，「下官略备薄酒，为将军洗尘。苏州虽是小地方，倒也有些特产风味，还

请将军赏脸。」

右侧首位，则是江南观察使李文渊。他年岁与嘲风王相近，但气质截然不

同，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即便在宴饮场合，坐姿也依旧如松

，透着文官的

清贵与历练的朗。他并未多言，只微微举杯向嘲风王示意，便自饮了一杯，

随后起：

「将军远来辛苦，本官尚有公务待理，恕不奉陪。」

言罢，他朝嘲风王微微一揖，目光扫过曹褚学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随即转离去。

后堂，女眷所在的阁，又是另一番光景。

阁布置得雅致温馨，熏着淡淡的百合香。七八位官员夫人围坐一堂，穿着

各锦缎衣裙，珠翠环绕，低声谈笑，话题无非是衣裳首饰、儿女家常。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或多或少，总会有意无意地飘向坐在上首的那位夫人。

南一。

她如今不过牡丹盛放之年，正是女风韵最盛之时。着一品诰命夫人专属

的蹙金绣云凤纹翟衣，颜是端庄厚重的青，金线绣成的凤鸟在烛光下熠熠生

辉，展翅飞。七翟冠，冠上珍珠、宝石缀，正中一支赤金翠凤凰步摇，

凤衔下一串晶莹剔透的明珠，垂至额前，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华贵不

可方。

她的容貌端庄秀丽，自有一大气雍容。眉如远山，目若秋，肌肤细腻如

瓷，因着诰命加、凤冠翟衣的衬托，更显得气度华，不怒自威。此刻她端坐

在紫檀木雕椅上，腰背直，双手叠置于膝上，姿态完得无可挑剔。边

带着一丝恰到好的浅笑，既不过分亲，也不显得疏离，静静听着诸位夫人的

谈，偶尔颔首，或轻声应和一句，便让说话之人到备受重视。

前堂厅，嘲风王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李文渊空了的座位，嘴角勾起一抹难

以察觉的弧度。

曹褚学察言观，立刻凑近些，压低声音：「将军，李文渊此人一向清

自诩，今日宴席不过略坐片刻便借离去，分明是不将将军放在里。下官实在

是替……」

「曹大人。」嘲风王打断他，声音不，却带着一不容置疑的沉稳，「李

文渊是松麓书院，师承当世大儒，又是在吏严老贼那里挂了名的能臣。动

他，不是靠一时意气。」

曹褚学察言观，立刻凑近些，脸上堆满愤懑与委屈，声音虽低，却因情绪

激动而微微发颤：「将军，您可要替下官主！那李文渊，欺人太甚！不过就是

死了几个不识抬举的佃，置了几个碍的商贩，收了下面人一『孝敬』，

他竟接连上了十三折弹劾下官！您说说，这江南富庶之地，哪个为官的不懂

些人情往来？那些草民，命如蝼蚁，能为朝廷、为上官分忧，是他们的福分！怎

么到了他李文渊嘴里，就成了『死人命』、『盘剥百姓』？」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几乎溅到桌上：「还有那些女人，能被本官、被犬

瞧上，那是她们几辈修来的造化！穿金银，吃香喝辣，不比跟着那些泥

？偏偏有几个不识相的，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坏了兴致！本官略施惩戒，

以儆效尤，何错之有？他李文渊倒好，说什么『抢民女』、『良为娼』！呸！

装什么清！」

嘲风王静静听着，指尖在酒杯沿缓缓挲，神邃，看不喜怒。

曹褚学见他没打断，胆更壮，继续诉苦：「再说这钱财，下官在苏州任上

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疏通河、修缮城墙、安抚民，哪样不要钱？

朝廷拨的银够什么？底下人孝敬些，那也是恤上官辛苦！本官拿这些钱，

打上下，维系关系，还不是为了能更好地为朝廷办事？他李文渊倒好，查账查

得跟抄家似的，连下官夫人过寿收的几匹绸缎都要记上一笔！这分明是里挑

骨，存心要置下官于死地啊！」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中块垒，却更添愤懑：「将军，您评

评理！这天下官员，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就他李文渊是青天大老爷？我看他

就是沽名钓誉，拿我等同僚的『小过』来垫他的青云路！这气，下官实在咽不

下去！」

嘲风王等他一脑说完，才缓缓开，声音依旧平稳：「曹大人，稍安勿躁。」

他抬，目光如冷泉般扫过曹褚学涨红的脸：「你说得这些，在本王看来，

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

曹褚学睛一亮，如同找到知音。

「不过，」嘲风王话锋一转，「虽然不能动他本人，我却有其他办法让曹大

人了这一恶气，只需曹大人安心等待，一两个时辰就见分晓。」

曹褚学脸又垮了下来，急切：「那……那就任由他这般折辱下官？将军，

您不知，他如今已查到城南的绸缎庄和城外的田庄了，那里面可有不少……不

少诚王和老师的往来账目。若真被他掀开，下官丢官罢职都是轻的，恐怕……恐

怕影响王爷大业呀！」

「所以，枢相不是派我来了吗？」嘲风王嘴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掌控一切

的从容。

阁中，南一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瓷与檀木桌面相，发细

微的脆响。她微微抬眸，目光扫过在座诸位夫人——这些女眷多是苏州当地官员

的妻室，亦有几家本地大族的宗妇。她们看似言笑晏晏，但底那丝对一品

诰命夫人的敬畏、结，乃至隐隐的嫉妒，都瞒不过她的睛。

南一在心中轻轻一叹。

父亲南家主多年前将九个女儿中的八个嫁与各方势力，为的便是维系南

家在江南的基与影响力。自己嫁官场，三妹联姻镖局，四妹结亲帮派，五妹

许唐门……每一桩婚姻都是一条纽带，将南家与江南的江湖、官场、商界

密相连。

而她，南一，嫁给了当时还只是江南巡察御史的李文渊。父亲看中的

是李文渊清正刚直的品，以及松麓书院的厚背景——那是天下文脉正统

之一，门生故旧遍布朝堂。父亲曾说：「江湖路险，朝堂风。南家需有一条

踏实的官。」

十余年过去，李文渊凭着政绩与清名，累迁至江南观察使，总揽一军政

监察大权。而她，也因十年前雁门关大战后朝廷对南家的恩赏，得封一品护国

夫人，赐凤冠翟衣，品级甚至超乎丈夫之上。

刺史府厅内，嘲风王指尖挲杯沿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看向曹褚学，那

双细长眸中的慵懒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悉人心的锐利。

「曹大人既然问起，本王便与你明说。」嘲风王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三年前，南老贼以武林盟主之，号令江南各派围剿圣教，致使圣教蛰伏三

载，元气大伤。力最甚者，就是他那几个好女婿，和东方家绝情那个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