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已来到一偏僻的独立小院前。院门虚掩，里面只正厅透昏黄烛

光，在夜中显得孤寂而森。这与前府宴饮的繁华恍若两个世界。

「夫人请。」引路妇人侧让开，却并未离去，而是垂手立在门边，姿态恭

谨，却恰好挡住了退回的路。院门两侧，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两名目光沉凝的亲

兵，虽未持械相对，但那肃杀之气已弥漫开来。

南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不是「求见」，这是「请君瓮」。

她一气，理了理鬓角并不存在的发，昂起颅，那一品诰命的气度

再次笼罩周。无论里面是什么，她都不能怯。

抬手，推开了虚掩的厅门。

烛光扑面而来，有些晃。她第一看到的，便是被反绑双手、跪在厅中、

泪满面却死死咬着嘴的南六蔓，以及被一名亲兵鲁着肩膀、吓得浑

僵直、小脸上满是泪痕的王灵儿。

而在主位之上，玄袍男闻声侧首，烛光映亮他半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本

该在前厅饮宴的嘲风王。

四目相对。

嘲风王放下手中茶盏，边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护国夫人，夜打扰，还望海涵。请坐。」

苏州刺史府后院，夜稠如墨，偏厅的雕木门闭，里间却着四盏

大的红烛，烛火摇曳，把满室映得一片靡的橘红。

嘲风王缓步踱至窗边，玄蟒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几无声息。声音平缓

得像在议论天气：

「护国夫人应当认得这二位。」

「六妹？灵儿！」南一心猛地一沉，下意识便想上前，却生生止住

了脚步。惊怒与大的疑惑瞬间攫住了她——六蔓母女怎会在此？还这般模样？

王家事了？什么急事能让他们绑人闯府？

她迅速压下翻腾的思绪，目光如电，扫过这显然并非寻常待客之地的冷偏

厅，最后定格在主位上那位玄袍男——嘲风王上。她迫自己冷静，先理清

这极不寻常的局面。

「将军。」她开，声音因最初的震惊而略显绷，但迅速恢复了惯有的端

庄持重，只是那持重之下，是冰冷的质询，「此乃何意？妾六妹与外甥女，乃

良家命妇与幼女，纵有失礼之，亦当由有司依礼问询。王爷遣人诡称『急事相

商』，却将她们这般捆绑押解至私室，恐非待客之，更有违朝廷法度统！」

嘲风王似乎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略带欣赏地看着她这瞬间的惊怒与随

之而来的锋利。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茶盏，瓷底与檀木桌

面相，发清晰的脆响。

「夫人莫急。」他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慵懒，「请她们来此，自然是有不得

不请的理由。至于『何意』……」他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南六蔓，话锋却如刀，

「不如请六夫人自己说说，万盛刀王家，今夜都发生了什么？」

南六蔓闻言，浑剧颤，猛地抬起，看向南一，中泪决堤，嘴

哆嗦着，却因极度的恐惧和屈辱，一个字也吐不来，只是拼命摇，泪飞

溅。

看到六蔓如此情状，再结合嘲风王话中透的「王家」、「今夜」等字，

以及他为皇城司统帅的份，南一心中那不祥的预骤然放大。但她信息

不全，只能基于前景象和对方的势姿态最不利的推断。

她直脊背，凤冠上的珠翠因她微微侧首审视的动作而轻晃，目光锐利地迎

向嘲风王：「王爷此言，妾听不懂。王家乃武林名宿，向来安分。即便真有什

么江湖纷争、地方讼案，也当由苏州府衙、江南察使司置，何劳皇城司越

俎代庖，甚至牵连内眷？王爷若手握真凭实据，何不公示于众，依律办理？如今

这般私下扣押、言语威慑，恐难服众，更有损王爷清誉。」

嘲风王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了。他喜这聪明

人的挣扎，尤其喜看她们在铁一般的事实和力量面前，那份持如何一崩

碎。

「夫人不愧是李文渊大人的贤内助，凡事皆讲『法度』、『程序』。」他缓

缓站起，玄蟒袍在烛光下淌着幽暗的光泽，「可惜，有些事，等不到『依

律办理』的时候。譬如——谋逆。」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南一耳边。

谋逆？！王家？！

她瞳孔骤然收缩，看向六蔓，六蔓已经下去，泣不成声。灵儿更是吓得

连哭都忘了，呆滞地看着地面。

「不……这不可能！」南一失声，随即行镇定，「王爷，此言非同

小可！证据何在？仅凭一面之词，便要定这滔天罪名，牵连无辜妇孺？」

「证据？本当奉旨南下整肃江南局，有专断之权。王老爷负隅顽抗，

已伏诛。其家眷……本当一律羁押候审。」

南一眸光一凝，锐地抓住了关键，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

「奉旨？敢问王爷，是何旨意？陛下仁厚，纵是谋反大逆，亦当循律明发诏谕，

由三法司与地方有司会审。将军手持皇城司兵权，私京师，擅动刀兵，如今

更以『谋逆』之名屠戮江湖门、拘押命妇亲眷——此等旨意，妾斗胆，请王

爷明示真伪，也好让天下人信服。」

嘲风王闻言，非但不怒，反而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厅堂中回，

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嘲。

「夫人果然机。」他微微前倾，烛光在他不见底的眸中跃，压低

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荒诞的秘密，「咱们这位糊涂的万岁爷……嗯，陛下，

他老人家，优柔寡断，行事瞻前顾后，情是了些。但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

甚至是北朝都承认，仁宗的这个仁字是真的不能在真。」

嘲风王嘴角讥诮更：

「这旨意当然不会是他老人家下的。」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描淡写，

却字字如冰锥，「至于你问的我手里这份嘛……自然是真的。玉轴、紫檀匣、金

龙纹，用的是内库专供的『玄玉青霜笺』，批的是朱红，盖的是传国玉玺。任谁

来看，都是如假包换的圣旨。」

南一瞳孔微缩。

嘲风王欣赏着她脸上瞬间的僵，慢悠悠地补充：「只不过，这『真』

圣旨，是我们圣教龙首大人孝敬了掌印大太监三千两，又打了秉笔大太监两千

两，前前后后统共五千两的款，才请动内官们，在陛下『不经意』的时候，用

对了玉、对了笔、对了印。」

他摊开手，了一个无奈却又充满掌控的手势：

「所以夫人，你质疑它假？不，它真得不能再真。你质疑它不合律？它白纸

黑字，朱批煌煌。你质疑它非陛下本意？」嘲风王轻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那重要吗？如今它在我手里，我说它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皇城司认它，在

场的官兵认它，甚至日后若有御史台的人来查——只要他们查得下去——卷宗里，

它也是真的。」

他站起，大的影将南一完全笼罩：

「夫人，现在不是讨论旨意真假的时候。是讨论……你认不认这份『真』的

时候。」

他抬手，轻轻一挥。

那名亲兵的刀锋，再次贴上了王灵儿细的脖颈，寒意刺骨。

南六蔓的呜咽被死死捂住，只剩绝望的泪而下。

嘲风王俯视着南一，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蕴着不容反抗的压迫：

「你是要守着对那一纸『真圣旨』的怀疑，睁睁看着她们母女因『真谋逆』

而人落地，保全你诰命夫人的清名与对夫君那天真的忠贞；还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认下这份『真』，跪下来，替你六妹，替你这外甥女，也替你远在观察使

府里、尚不知风雨已至的宝贝女儿静姝……求一条生路？」

南一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看

着六蔓中破碎的哀求，仿佛能穿透墙，看到苏州城今夜各正在淌的鲜血，

看到夫君李文渊在官场上即将面对的孤立绝境。

所有的质疑、气节、依仗，在那一纸用五千两白银铸就的「真圣旨」和赤

的武力胁迫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屈下了膝盖。

凤冠垂珠相击，其声清越，在此刻听来却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妾，」她的声音涩，却异常清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求将军

开恩。」

嘲风王底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幽光。他抬了抬手。

刀锋撤去。

「曹刺史。」

「下、下官在！」曹褚学慌忙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