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学就开始省吃俭用"的最低标准。

一万六减一万两千六。

三千四。

还差三千四百块。

她走回等候区，坐在那排靠墙的塑料椅上。银行大厅里开着空调，冷气从的风下来。旁边一个大叔在翻一本免费的金理财杂志，封面上印着"基金定投全攻略"几个大字。柜台那边有个老太太在跟柜员说存折密码忘了能不能重置，声音很大，隔着半个大厅都听得见。

沈若兰把手机屏幕翻到"12,600.00"那一页，搁在膝盖上。

三千四。

照这个月的速度。九千一。扣掉家用和还债，能存五千。那下个月如果还是这个数的话……不，不一定有这么多。这个月之所以能到九千一，是因为1703室排了12次指名预约。赵跟她说过，客的指名预约频率是客自己决定的，公司不制。如果沈先生下个月不约那么多次了呢？

她心里算了一下。如果1703室的预约从每月12次降到8次，她的指名提成就从3360变成2240。月收从九千一降到……大概八千不到。存的钱也会相应减少。

但即便是八千不到。扣掉家用两千、还债两千，还能存三千多。三千多的话，两个月就是六千多。加上现在的一万两千六……绰绰有余了。

再两个月就够了。

这个念在她的脑里成型的那一刻，她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拧的发条被旋钮回拨了半格。

两个月。十月底。十月底之前把一万六攒齐。然后这张卡就躺在那里，不动。等明年六月思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她把这张卡给女儿。不用多解释。就说"妈给你攒的"。

思雨会怎么说？

她想了想。那丫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眶红了，然后扑过来抱着她的脖说"妈你太好了我你"。然后过五分钟就开始拿手机查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那丫就是这样。哭得快笑得也快。

沈若兰低下，嘴角弯了一下。

一万两千六。距离目标还差三千四。

她了一气。

银行大厅的空调嗡嗡地响。那个大叔把理财杂志翻到了最后一页，站起来走了。老太太的密码重置办好了，拿着存折在柜台前面数了三遍才放布兜里走人。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走来，掏手机扫了取号机上的二维码。日光从银行大厅的落地玻璃外面照来，把地砖上的灰尘颗粒照得一粒一粒的。

沈若兰坐在塑料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

安心。

是安心的。真的。看到这个数字一一涨上来，从最开始的零，到三千，到五千，到八千，到现在的一万两千六。每一次往里面转钱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在一件正确的事。一件有意义的事。她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咬牙撑着，都在这个数字上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但这安心是脆弱的。

像一层很薄的冰面。表面看着平整光，踩上去也能站得住。但冰下面是什么，她不敢低看。她知冰下面是。是暗。是一些她不愿意去想的东西。比如这份工资为什么这么。比如一个家政清洁工凭什么月九千。比如1703室的沈先生为什么每个月要约她十二次，一个一百多平的房再怎么脏也不至于每个月打扫十二次。

她不想这些。

或者说，她的大脑已经学会了在这些念冒来的时候自动下一个"过"键。就像刷短视频的时候遇到不想看的内容，手指往上一划就过去了。快得连画面都没来得及在视网上停留就消失了。

她能觉到自己内有一块空的。不是胃。不是哪个的官。是一象的、说不清位置的空。像是一栋楼被掏掉了一个楼层，外面的墙面还在，窗还在，但里面是空的。风从这一层穿过去的时候会发一低沉的呜呜声。

被掏空之后的安心。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本就是矛盾的。但她此刻的状态就是这样。掏空的。安心的。同时存在。

她锁了手机银行的页面。

然后打开了馨然APP。

首页。右上角有一个红的小圆，显示有一条新消息。她去。

"【系统通知】您下周（8/28-9/1）的排班已更新，请及时确认。逾期未确认视为接受系统默认排班。"

她了"查看排班"。

页面转。一个日历格式的排班表展开在屏幕上。每天的格里标注着时间段、客编号和服务地址。

8月28日 周三 14:00-16:30 锦绣园6栋1202 张女士 常规清洁

8月29日 周四 09:30-12:00 河畔公馆2号楼804 李先生 度清洁

8月29日 周四 14:30-16:30 翡翠湾A栋1703 沈先生 常规清洁 【指名预约】

8月30日 周五 10:00-12:30 翡翠湾B栋502 王女士 常规清洁

8月31日 周六 14:00-16:30 翡翠湾A栋1703 沈先生 常规清洁 【指名预约】

9月1日 周日 休息

两个下午。1703室。周四下午和周六下午。

黄的"指名预约"标签在排班表上亮着，比其他条目的颜一个号，很显。

沈若兰的拇指悬在屏幕下方的"确认排班"钮上面。

绿的钮。圆角矩形。上面白的字写着"一键确认"。

她的拇指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

不是那需要呼、需要说服自己、需要在心里打一场仗才能下去的停顿。第15章的时候是三秒钟。三秒钟里她想了沈先生的笑、想了那杯、想了那些模糊的梦、想了赵丽华说的"他是好客"、想了思雨下个学期的补课费。三秒钟。一场微型的心理拉锯战。

今天的停顿不到一秒。

在这不到一秒里，她的脑里没有浮现任何的画面或者念。没有梦。没有气味。没有膝盖发。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极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白。像打字的时候手指在两个键之间的那个过渡间隙。不是犹豫。只是手指从一个键移到另一个键需要的理时间。

她的拇指了下去。

"排班确认成功！祝您工作顺利~"

一个绿的对勾和一行粉的字来，停留了一秒半，然后页面自动回了首页。

沈若兰把手机装袋里。从塑料椅上站起来。钱包里装着那两千块现金。手机里的建行储蓄卡余额是一万两千六。下周的排班确认完了。两个下午是1703室。

她往银行大厅的玻璃门走去。推门的时候，八月底的浪裹着柏油路的气味迎面扑过来。她眯了眯睛。光很白。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第二十七章 旧T恤与新内衣

八月二十七号。周二。下午两。

沈若兰骑电瓶车到了城南的金桥小商品批发市场。这个市场她来过很多次了。从主去，左手边一排是日化区，右手边是小五金和塑料制品，再往里走是床品、内衣、袜之类的。比超市便宜三到四成。她现在买家用的东西基本都来这儿。

她把电瓶车锁在市场门的停车棚里。棚里已经挤了十几辆，她的车是里面最旧的一辆，车把上的漆都磨掉了，底下灰的铁。

兜里揣着一张纸条。门前她在餐桌上写的。

洗衣（大桶，薰衣草味）。

卫生巾（日用 夜用各一包）。

钢丝球×4。

垃圾袋（中号，两卷）。

牙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