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上路。原本计算好的日一天天往后拖，王五不提，楚寒衣也不提。他喜牵着她走在官上那觉——后跟着一个浑黑袍的大影，路人侧目，挑夫绕，谁都看得这女人不好惹，可她就这么乖乖地被他牵着走。她则喜被牵着走的觉——兜帽遮住了大半视野，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个牵着缰绳的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跟着就行。

于是原本七八天的路程，是走了十来天还没到。等两人终于英雄大会所在的地界时，大会已经开打好几天了。

英雄大会设在皖南一片开阔的山谷里。临时搭建的擂台有七八座，周围彩旗招展，各门各派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来的人比预想的还多——光是比武选便有近千人参加，各帮派的名额分、赛程安排、擂台调度，糟糟的一片。山谷四周扎满了营帐，各各样的江湖人在营帐间穿梭，有扛着大刀的，有腰间挂着奇门兵的，有穿着僧袍的，有冠鹤氅的，嘈杂的人声混着兵碰撞的脆响，从早到晚没个消停。

天地会的人被安排在山谷西侧的一片营地里。位置倒不算偏，但营帐比其他帮派都破旧些，几帐篷打着补丁，旗杆上的那面天地会会旗被风得歪歪斜斜。徐世昌坐在帐前一把椅上，脸蜡黄，缠着绷带，偶尔咳嗽几声，每咳一下眉就拧成一团。冯三爷坐在旁边一块石上，左臂吊着夹板，右手还握着他那把豁了的刀，刀刃上有几新添的缺。

徐世昌是上次跟朝廷的手手时受的伤。那一战打得极惨烈，他接了对方一掌，真气被打散，骨裂了两，内伤至今未愈。冯三爷也好不到哪去——代表天地会跟台湾那边的冯锡范争夺邀约名额。冯锡范笑面虎一个，场上称兄弟，临了突施辣手，要不是冯三爷早有防备，这条命便待在擂台上了。饶是捡了条命回来，左臂却被了个对穿，骨裂了，短期内再不能跟人动手。

“他娘的。”冯三爷把刀往地上一拄，刀刃在石上磕一声脆响，“要不是徐堂主和我都伤了，哪得到那帮孙在台上耀武扬威。”

徐世昌咳嗽了两声，拿帕了嘴角，没有接话。陶红英从营帐外走来，脸上挂了彩，左颊上一血痕从颧骨一直划到下颌，剑上豁了好几。她把剑往地上一，一坐在冯三爷旁边的石上，拿袖蹭了蹭脸上的血。她刚从擂台上下来不久，赢是赢了，赢得却极难看，跟对手缠斗了好一阵才勉拿下。下一碰上真正的手，怕是悬了。她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说了句：“下打到第三的，就我和宋平确认晋级了。”

营帐里沉默了一阵。徐世昌把帕叠好搁在膝上，冯三爷低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豁了的刀，都没有说话。宋平不在营帐里——他此刻正站在擂台边上，抱着胳膊，目光盯着台上。

第三的最后一场比试正在行。天地会这边上场的是方坛主，一个三十的瘦汉，使一柄单刀，在前两赢得磕磕绊绊，好歹走到了这一步。他的对手便是那个使双钩的赵奎，此人在江南一带小有名气，一双铁钩使得刁钻狠辣，此前连胜了两场，气焰正盛。

方坛主从一开始就被压着打。赵奎的双钩如两条毒蛇，一左一右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钩尖在他肩划开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在台上左支右绌，单刀被一钩格飞，脱手飞去老远。赵奎也不急着赢，像是猫戏耗一般，一钩把他绊倒，又一钩挑开他的腰带，惹得台下一片哄笑。方坛主踉跄着想站起来，赵奎一脚踹在他肩上，把他踹得在擂台上了两，仰面摔在地上。裁判在台边喊了三声，方坛主没能站起来。

“天地会方某，败！”

台下又是一片哄笑。两个天地会弟兄上前去搀方坛主下台，他推开他们的手，自己撑着擂台边缘慢慢爬起来，低着往营地那边走。没有人看他。那些哄笑声像刀一样扎在他后背上，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踉跄，却始终没有回。

赵奎站在台上，双钩在手里转了个，朝天地会营地的方向拱了拱手。他连胜三场，意气风发，嗓门比平时又大了几分。“天地会的朋友，还有没有要上台切磋的？放心，在下下手有分寸——多也就是一钩一个，不让诸位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