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掏几文钱，放在桌上。

师爷收了钱，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三个人了衙门。外的太已经升到了，照得街上亮晃晃的。

王五站在门，把那张纸又掏来看了看，看了半天，抬起，看着楚寒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说。楚寒衣没看他，站在街边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抱孩的。人来人往，谁也不看谁。

王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你……你怎么说自己是妾？”

楚寒衣没说话。

翠儿站在门，低着，两只手还绞着衣角，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地上，一个印一个印的。她哭得很轻，肩膀一一的，不仔细看都看不来。

王五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袖。

“你哭啥？”他小声说。

翠儿摇摇，了泪，还是低着。她的手指还在绞着衣角，绞得那件旧衣裳的衣角都皱成一团了，像一块过的旧布。

楚寒衣转过，看着他们。王五站在翠儿旁边，脸上还带着那副不知说什么的表情。翠儿低着，肩膀还在，泪了又，了又。光照在他们上，照在他们那旧衣裳上，照在翠儿那双磨破了的布鞋上。

楚寒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来，但她确实笑了。

“走吧。”她说，往镇外走。

王五和翠儿跟在后。走了一会儿，翠儿忽然快走两步，跟到楚寒衣旁边，低着，小声说：“你……你为啥要这样？”

楚寒衣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翠儿又说：“本来说好你大。”

楚寒衣脚步没停。

“我知。”她说。

翠儿愣了一下，抬起看着她。楚寒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已经有些白的

发上。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像她所有事一样，不慌不忙。

“那你为啥……”翠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或许只是可怜翠儿。或许是自己这二十年争来争去，厌倦了这总是要的日。又或许什么都不是——就是站在那儿，看着翠儿那张脸，觉得让她当正妻也没什么大不了。名分这东西，她若在乎，那就给她。

反正她不在乎这些。正妻也好，妾也好，不就是个名分吗？她楚寒衣这辈，什么时候靠名分活过？她杀人的时候，靠的是手里的剑。她报仇的时候，靠的是二十年的命。她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谁叫她什么，是她自己。

当妾怎么了？当妾就矮人一截了？谁矮得了她？

她想起师哥。师哥倒是正妻娶了，排场大，江湖上都去了人。可那又怎样？他娶的是正妻，的是下作事。她当的是妾，活得比他净。

翠儿这人多半很在乎名分，那就给她。反正她楚寒衣不靠那个活着。

她走在前，步稳稳的，一下一下，踩在土路上，踩在落叶上，踩在碎石上。光照在她上，把她的影拉得老长。

王五和翠儿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走了好一会儿，王五忽然快走两步，跟到她旁边，小声说：“那个……你真要让翠儿当家？”

楚寒衣看了他一。

王五说：“你刚才在衙门里说，她当家。你说的是真的？”

楚寒衣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王五挠挠，又说：“那你以后……真听她的？”

楚寒衣忽然停下来。王五差撞上她，赶刹住。楚寒衣转过，看着他。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冷冷的睛里。她看着王五，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呢？”她问。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没等他回答，转继续走。走了两步，她的声音从前飘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这样的人，谁能得了？”

王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她说得对，她这样的人，谁能得了？翠儿手无缚之力，连只都不敢杀。她呢？杀人不眨，一脚能踢死一。她给翠儿当妾，翠儿敢使唤她？翠儿敢欺负她？别说使唤了，翠儿见了她，都打颤。刚才在衙门里，翠儿抢着说“我小”，不就是怕她反悔吗？

王五意识到自己想多了。什么当家不当家的，那就是随一说。她楚寒衣说的话，什么时候算过数？她说“你当家”，翠儿敢当？翠儿要是真敢当，她一脚就把桌踢翻了。她就是那么一说，给翠儿个面，让翠儿心里好受。

王五挠挠，笑了一下，赶跟上去。

翠儿走在最后面，低着，两只手还绞着衣角。睛还有红，但脸上没那么白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有心事。她不太懂楚寒衣为什么要把正妻让来。她自己抢着说小，那是没办法——她什么都没有，不抢就没地方站。可楚寒衣不一样，她什么都有，偏偏把最要的东西让了。翠儿想了一圈，也想不个所以然。也许人家本不在乎。不怎么说，她是正妻了，名分是她的。虽然这个男人她不怎么中意，这个家也不算面，但这是她的家，谁也抢不走。

她抬起，看着走在前面的楚寒衣。光照在她上，照在她那已经有些白的发上，照在她那双沾着泥的黑靴上。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像她所有事一样，不慌不忙。

翠儿看着她，这个人，或许也没那么可怕。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在回村的路上。太照在他们上，把影拉得老长。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

走了一个时辰，快到村的时候，楚寒衣忽然停下来。

王五和翠儿也停下来，看着她。

楚寒衣转过，看着他们。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冷冷的睛里。她看着王五，又看着翠儿，看了好一会儿。

“我当妾，你当妻，”她说，“这是文书上写的，改不了。至于当家……”她顿了顿。

翠儿站在那儿，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楚寒衣转过，继续走。走了两步，她的声音从前飘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搭伙过日而已，哪那么多规矩。”

王五站在后，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又回看了翠儿一，翠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不来，但心里那块石，好像落下来了。

三个人继续往回走。太慢慢往西边偏了，影越拉越长。走到村的时候，楚寒衣忽然又停下来。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村。炊烟从各家各的屋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夕里飘着。在叫，狗在叫，有人在院里喊孩吃饭。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看着王五和翠儿。

“以后，”她说，“该怎么，还怎么。不用怕我，也不用让着我。”

她看着翠儿，又补了一句：“你也一样。”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了。

楚寒衣转了院。王五跟在后，翠儿跟在最后面。三个人了院，各忙各的。王五去劈柴，翠儿去灶房饭，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的。

太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王五在院里劈柴，一斧一斧，劈得很慢，但很稳。在墙角刨，狗趴在门，眯着，尾一摇一摇的。

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样也好。不用想那么多，不用争那么多，不用把什么都扛在上。搭伙过日，简简单单的，就行了。

她靠在门框上，闭上，听着灶房里的炒菜声，听着王五劈柴的声音，听着叫狗叫，听着风过树梢。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听着，人就放松了。

她睁开，看着院里那片绿芽。那是王五之前撒的菜籽，已经长来了，在夕里晃着。不自觉笑了一下。

灶房里，翠儿端着一盆菜来，看见她笑，愣了一下。楚寒衣收了笑，看着她，什么也没说。翠儿把菜放在桌上，转又了灶房。

王五劈完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蹲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你真不在乎？”

楚寒衣没看他，看着院里的绿芽。

“在乎什么？”她问。

王五说：“就是……当妾的事。”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你要是觉得委屈，咱们可以……”

“不委屈。”楚寒衣打断他。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转过，看着他。夕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廓了一些，不像白天那么。

“我杀人的时候，”她说，“谁我是正妻还是妾？”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楚寒衣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院里的绿芽。

“名分这东西，”她说，“有人在乎，有人不在乎。我不在乎。”

她顿了顿，又说：“翠儿在乎。那就给她。”

王五看着她，有些陌生，这个人，真的跟别人不一样。不只是因为她武功，她杀人不眨，还因为她不在乎。不在乎名分，不在乎面，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在乎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他蹲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楚寒衣没理他，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土，往灶房走。

“吃饭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