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个普通女人，什么都不会，恨也报不了仇，恨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认命。”

楚寒衣看着她，眶忽然有。自己这些年，走过江湖，杀人无数，谁见了她不躲？谁见了她不低？她以为那就是她的威风，她的本事。可现在，翠儿这样看着她，她忽然觉得，那些威风，那些本事，什么都不是。她就是个人，一个杀过人的普通人。她有什么资格欺负别人？

她一气，看着翠儿：“你放心，我不会欺负你。”

翠儿抬起，看着她。

楚寒衣说：“你爹的事……对不起。我杀过很多人，有些是该杀的，有些是不该杀的。你爹……我不知他是什么人，或许错杀了，总之对不起你。”

翠儿看着她，眶红了。

楚寒衣又说：“我不求你原谅我。你恨我也行，不恨我也行。我只想说，以后，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翠儿站在那儿，泪掉下来。她低下，着泪，肩膀一一的。王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知该说什么。

月光下，三个人站在院里。翠儿靠在王五上。

楚寒衣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第四十八章 文书

翠儿走了。

王五送她回去，两人又消失在林边。月光照在他们上，照在那条山路上，照在那片黑乎乎的林。楚寒衣站在院里，看着那两个人影越走越远，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太荒唐了。

楚寒衣觉得堵得慌。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地上坑坑洼洼的，她一脚一脚浅，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她想起翠儿刚才那个神。那样的日，以后怎么过？

楚寒衣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地上有个破凳，她一脚踢开。凳飞去，撞在墙上，啪的一声，散架了。

她看着那堆烂木，愣了一会儿。

从那天晚上以后，日又过了十来天。

翠儿没有再闹，也没有再哭。她搬回来看过王五两次，站在门往里瞅一，见他还躺着，就走了。楚寒衣在灶房里熬药的时候，她也不来，蹲在院里择菜，择完了放在灶房门，也不多话。楚寒衣有时候来，看见她蹲在墙底下，低着，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她就抬起，看楚寒衣一，然后又低下去。

那神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恨，也不是怕，就是木木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王五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能，就是还不能重活。楚寒衣有时候在院里活动骨，他就蹲在旁边看，也不声。她收了功，他就递上布巾。她接过来汗，他就又蹲回去，像一条等骨的狗。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院小，低不见抬见，她走到哪儿，他的睛就跟到哪儿。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门槛上，谁也没说话。太落下去一半，天边烧得通红。王五忽然开：“那个……官府那边的事，得办了。”

楚寒衣转过看他。

王五说：“就是……文书。得上衙门去登记，才算数。”他挠挠，有不好意思，“咱这村里，不像大人家，写个婚书就行。得上衙门，有官府的印，才算正经的。”

楚寒衣没说话。天边的红正在一一暗下去。

“行。”她说。

王五咧嘴笑了，笑得睛眯成一条，脸上的伤疤跟着挤在一起，看着有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那我明天去镇上打听打听，看衙门哪天当值，需要带什么东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在院里转来转去，比划着日，算着路程，忙得不亦乐乎。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忙活，听着他说话，偶尔应一声。太完全落下去了，院里暗下来，王五的影在暮里晃来晃去，像一团移动的影。

那天晚上，翠儿来了。

她站在院门，没有来，就那么站着。月光照在她上，照得她的影拉得老长。

王五正在院里劈柴，看见她，愣了一下，放下斧走过去。

“你咋来了？”

翠儿没说话，往里看了一。楚寒衣坐在门槛上，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个院，目光碰了一下，翠儿就把睛移开了。

“我不是说，”她开，声音很轻，“你们要去衙门办文书。”

王五愣了一下，回看了楚寒衣一，又转回去。

“嗯，”他说，“明天去镇上打听打听。”

翠儿了，站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呢？”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翠儿说：“你答应过我的。”

王五的脸一下红了，他搓着手，回看了楚寒衣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楚寒衣站起来，走到院门，站在王五旁边。

“她说的事，我跟她说。”楚寒衣开，声音很平。

翠儿抬起，看着她。月光照在楚寒衣脸上，那张脸还是冷冷的，什么表情也没有。翠儿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

“我不是要闹，”她说，声音很轻，“我就是……想问问。”

楚寒衣看着她。翠儿站在那儿，低着，两只手绞着衣角，肩膀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瘦瘦的，像是风一就能倒。她想起那天晚上翠儿坐在地上哭的样。

“你放心，”她说，“答应你的事，不会变。”

翠儿抬起，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嗯。”她说，然后转走了。

月光照着她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是怕多待一会儿就会被人赶走似的。楚寒衣站在院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林边上，站了很久。王五站在她旁边，也不敢说话，就那么站着。风从林里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回去睡吧。”楚寒衣说，转了院。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一起往镇上走。

王五走在前，楚寒衣跟在后，翠儿走在最后面。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听见脚步声，沙沙沙，踩在土路上，踩在落叶上，踩在碎石上。太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上，把影拉得老长。

走了半个时辰，翠儿落在后面了。楚寒衣回看了一，她低着，走得很慢，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脚上那双鞋已经磨得不成样了，鞋帮上裂着，鞋底磨得薄了，走一步，地上的石就硌一下。

楚寒衣放慢了步，等她跟上来。

翠儿走到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低着走。楚寒衣也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不看谁。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镇上。镇上不大，就一条街，两边开着几间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衙门在街东，是一间不大的屋，门蹲着两个石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巡检司”三个字。

王五先去打听。楚寒衣和翠儿站在门等着。翠儿站在那儿，低着，两只手绞着衣角，微微发抖。楚寒衣看了她一，不知她是冷还是怕。

过了一会儿，王五来了，脸上带着笑。

“成了，”他说，“今天当值，能办。”

三个人了衙门。里不大，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挂着几张告示，角落里堆着些案卷。一个师爷坐在桌后，着瓜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镜，正在写什么东西。他抬起，看了他们一，又低下继续写。

“等着。”他说。

三个人站在那儿，等着。屋里很静，只听见笔在纸上沙沙响的声音。翠儿站得离楚寒衣最近，楚寒衣能觉到她在发抖，很轻的抖，像是冷，又像是怕。她低着，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手指都白了。

楚寒衣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不是滋味。这个女人，十二年前没了爹，没了家，嫁了个不喜的男人，过了八年不清不淡的日。现在又要看着自己的丈夫娶别人，还要给人小。她这辈，什么时候过自己的主？

翠儿恨她。可恨又能怎样？她一个手无缚之力的女人，能拿她这个杀人不眨的女怎么办？她只能忍，只能低，只能在这间小衙门里，等着别人决定她的份。

楚寒衣收回目光，看着墙上那张告示。告示上的字迹模糊了，她一个字也看不清。她只是不想再看翠儿了。不是讨厌，是心虚。那双睛像一面镜，照她手上洗不掉的血。她这辈杀人从不手，此刻站在这间小衙门里，却被一个不会武功的农妇看得浑不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师爷放下笔，抬起，摘下老镜，看着他们。

“什么事？”

王五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师爷，我们……我们来办婚书。”

师爷看了他一，又看了看他后的两个女人，眉皱了皱。

“哪个是你媳妇？”

王五张了张嘴，回看了楚寒衣一，又看了翠儿一，脸上为难的神。

“这……”他挠挠，“两个都是。”

师爷的眉皱得更了。

“两个？”他问，“哪个是正妻？哪个是妾？”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回答。他回过，看着楚寒衣，又看着翠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翠儿站在那儿，低着，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发白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声音又轻又涩，像是从嗓里挤来的：

“我小。”

楚寒衣愣了一下，转看她。翠儿的脸白得像纸，嘴也没有血，但那双绞着衣角的手已经放下了，垂在侧攥成了拳。

师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寒衣，手里的笔蘸了蘸墨，准备写。

楚寒衣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她说。

师爷的笔停在空中。王五看着她，翠儿也看着她。

楚寒衣当然知翠儿为什么抢着说小。她不是想让，她是怕。怕楚寒衣反悔，怕这门她不来，怕连小的资格都没有。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所以抢在所有人开之前，先把最卑贱的位置占了。她不是在争，她是在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