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G大的方向－－虽然从速上看不到校园－－但我知那片区域就

在右手边几公里。

研究生宿舍楼。图书馆。湖边的长椅。老教学楼A栋305教室的走廊。

我没有偏去看。

我经过了新黎村的方向－－那片被自建楼填满的、灰扑扑的城中村，隐没在

楼的隙之间，从速上只能看到几栋握手楼的屋和纵横错的铁雨棚。

舒心阁的蓝铁门。黎家祠堂。那些我被三次堵回来的巷。

我没有偏去看。

我经过了六职校的方向－－工地上的塔吊还在。那间铁板房。那条S型的

曲线。那枚红底金字的校徽。

学生宿舍楼。306。门虚掩着。

我没有偏去看。

所有这些地标－－在车窗外－－变成一团模糊的灰块。

司机把车开到了左侧车。超过一辆大货车。

「师傅你家里是什么的？」司机又尝试搭讪。「看你年纪不大，有息。」

我还是没有回应。

他彻底不说话了。打开了车里的收音机。一档粤语的下午脱秀节目－－主

持人在用夸张的声调讲一个关于家理的段。听众打电话来互动。笑声。

我盯着前方的公路。

一百公里。

一百二十公里。

车速表的指针在慢慢爬升。

到租屋楼下的时候，下午四十五分。

我付了钱。

下车。

走上楼梯。

第三层。我的门。

早上门的时候我没锁。

推开门。

屋里没有任何变化。茶几上那束白百合的残骸还在。印泥盒敞着盖。我

的杯－－三天前喝过一半的－－还放在沙发扶手上，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

灰。

我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

走到沙发旁。

坐下。

我不知自己坐了多久。

可能十分钟。可能一个小时。

窗外的光慢慢偏西，从茶几上移到地板上，从地板上爬到墙角，最后只剩

下一条窄窄的金光带贴在天板的一角。

我没有开灯。

房间渐渐暗下来。

手机响了。

我没看。响了大概二十秒。停了。

然后微信通知。

几条。

我也没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最后抬起手。

打开台灯。

柔和的黄光线照在茶几上。

我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把那两份文件拿来。

红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

黎绍的签字－－那个潦草的「」字－－也在文件的右下角。

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旁边就是那束白百合的残骸。

我盯着这两样东西。

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

打开通讯录。

找到「周总」。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周总，六职校尾款签证文件齐全，双方盖章完成，明天到公司接。」

下发送。

两个灰的勾。

过了大概十秒。变蓝。

然后－－

一个「666」的表情包。

还有一条文字：「好小伙！回好好表扬你！！！」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扣在文件的旁边。

我站起来。

走到厨房。

从冰箱里拿一瓶啤酒。易拉罐。

拉开。

了一大。

冰凉的顺着咙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小团冷意。

我没有吃饭。从早上到现在。

胃是空的。

啤酒直接冲着空胃。很快就有了反应－－一阵轻微的、温和的眩从太

升起来。

我拿着啤酒走到台。

打开台门。

G市七月傍晚的浪扑面而来。

我站在台上。

楼下是这个老旧小区的中。几个老人在乘凉。几个小孩在追跑。一只野猫

蹲在坛边上，自己的爪。

远。

很远。

是G市的城市天际线。

楼。霓虹灯正在次第亮起。橙的、紫的、红的光。

我喝了一啤酒。

又喝了一。

我想起了很多事。

不是时间顺序。是零散的。

中课堂上。李馨乐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在笔记。光透过窗照

在她的侧脸上。我从第五排偷看她。那时候她的也是黑框镜－－那副镜应

该是在一年级就上的－－十几年了。

我和她考上G大的那天－－不，我没考上G大。她考上了。我考去了X省理工。

我们中毕业之后很久都没联系。

直到去年九月。她搬刘佩依的宿舍。我看到她的那个瞬间。

隆县医院ICU外面那条走廊。她靠在我肩膀上哭。

租屋的厨房。她系着卡通围裙。镜片起了雾。

酒店烛光下。我给她上那条银手链。她哭了。她说「我不值得」。

「我不值得」。

那四个字－－我当时以为是最情的自谦。

现在我明白了。

那是她仅存的良心在说话。

那不是谦虚。

那是事实。

那句话－－她一直在试图告诉我－－她「不值得」被我这样对待。但她说不

的原因。她的说这四个字之后就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她永远无法说

下一句。

她其实一直在告诉我真相。

只是我听不懂。

啤酒喝完了。

我把易拉罐扁。

扔到台角落的一堆旧里。

然后我走回客厅。

走到茶几前。

看着那束枯死的白百合。

我拿起来。

很轻。摸起来像一层燥的纸。

我把它整束抓起来，走到厨房垃圾桶前面。

垃圾桶里有一些这周没倒的垃圾－－方便面的包装袋，几个外卖盒。

我把白百合扔去。

那些枯的－－在掉垃圾桶的瞬间－－有几片从上脱落，在空气

里飘了一下，落在垃圾桶的边缘。

我没去捡。

盖上垃圾桶盖。

转。

回到客厅。

茶几上－－白百合没有了－－只剩下公章、印泥盒、两份盖了章的验收文件。

我把这几样东西都收拾好。公章和印泥盒放公文包。验收文件用文件夹夹

好，也放公文包。

明天要给公司。

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边上－－明天门直接拎走。

然后我走卧室。

不开灯。

靠着窗照来的城市灯光，我能看清房间。

床－－没叠的被。枕上还有我三天前掉的几发。

衣柜－－关着。

书桌－－上面有我之前用的笔记本电脑，合着。

一切－－

还是原来那个样。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都变了。

我在床边坐下。

脱掉衬衫。

脱掉。

只剩下内和背心。

躺下。

把被拉过来－－七月的夜晚，其实不需要被－－但我还是把它拉过来，

盖到。

这是一习惯。

三天没合的－－

在躺下的那一瞬间－－

突然有了一极度的倦意。

不是「困」的那倦。是更的、从骨髓里渗来的、彻底透支之后的－－

倦。

我闭上睛。

脑里－－

意外地－－

没有任何画面。

没有306。没有祠堂。没有李馨乐爬过我脚边。没有廖东。没有威廉。

都没有。

只有一片－－

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