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动。

－－那三天透支后的倦意还没有散－－但脑意外地清楚。像是一盆

彻底澄清之后，泥沙沉在底下，上面那层变得透明。

我转看床的闹钟。

九四十分。

七月四日。

我该去公司了。

我起床。洗漱。刮胡。

镜里那张脸－－

窝陷。颧骨突来了一些。嘴有几裂的白。

但睛是的。

我用巾敷了一下脸。巾拿开的时候，肤上那层黏糊糊的什么东西－－

汗也好，泪的残余也好－－被掉了。

换衣服。白衬衫。黑西。带。

拎起玄关边上的公文包。

走租屋。

这一次我回。

锁门。

钥匙在锁里转了两圈。咔嗒。咔嗒。

两声。

公司。

我把文件袋放在周总办公桌上。

两份。供应方和需求方的公章都盖齐了。

周总翻了翻。推了推镜。抬看我。

「行。」他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陈。」

他的手很重。

「你先歇几天。」

我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的脸。

大概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是又拍了一下我的肩。

「等通知。」

我了。

转。

走办公室。

接下来几天－－

我像一行尸走。

白天去公司，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路过跟我打招呼，我能

应答，但对话内容第二天就全忘了。午饭叫外卖。有时候忘了吃。外卖盒放在桌

上一整个下午，冷掉了，最后扔垃圾桶。

晚上回租屋。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东西。有一次我煮了一碗挂面－－

烧开，面下去，咕嘟咕嘟－－然后我看着锅里翻的面条，忘了加盐，忘了放

调料，最后直接关火，盛来，就那样吃了。

没味。

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吃。

但在继续运转。

心脏在。肺在呼。胃在消化。这躯壳－－

它自己会活下去。

我只需要跟着它。

（二十）

七月八日。周一。

周总把我叫办公室。

他的脸上－－不是平时那度的严厉。也不是回款之后的和颜悦。

是一－－犹豫的、带着几分歉意的、像是在斟酌措辞的表情。

「小陈。坐。」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有件事，正式通知还没下来。我觉得应该提前跟你透个底。」

他靠在椅背里。摘下镜了。

「集团那边了战略调整。南区的几个分公司要行整合优化－－说白了，

就是裁撤合并。G市分公司，划归到圳分公司辖。这边不再保留独立建制。」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裁撤？」

「对。」周总把镜重新上。「大分人员面临两个选择－－接受补偿走

人，或者分到其他省市。圳、长沙、武汉，有岗位空缺。但不保证对等。可

能降级。可能换岗。」

他停了一下。

「但你的情况不一样。」

「总那边专门提了你的名字。六职校这个项目得漂亮－－从拿单到付

到回款，全程你一个人盯下来的，近千万的标的额，集团成立以来基层销售人

员独立拿下的最大订单。」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总打算给你安排一个岗位。销售理，专员级别。起，直接参与

全国重项目统筹。薪资比现在三成。而且总在X省省城，离你老家近。」

X省省城。

离G市远。

离新黎村远。离舒心阁远。离留学生公寓远。离六职校远。

离那些声音远。离那些画面远。

离她远。

「小陈？」周总看着我发呆。「你考虑一下。不急。一周内给答复就行。但

我个人建议－－去。」

我放下茶杯。

「不用一周。」

声音很平。

「我去。」

周总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那……行。我跟总人力说一声。月底之前应该能办完。」

「谢谢周总。」

我站起来。走到门。

「小陈。」

我回。

他看着我。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

「到了总－－好好。」

我。

「前途是光明的。」

我又了一下。

走办公室。

走廊的尽是窗。七月的光打在玻璃上，白地晃。

七月下旬。

我在X省省城的一个老小区租了一间一居室。楼下是一排银杏树。房东是个

退休的中学教师，把钥匙给我的时候反复调「晚上不要大声喧哗」。

我说好。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两炉的小厨房。窗朝东，

早上六多光就能照到床。

我从G市拖过来的行李－－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摊在客厅地上。我没

有急着收拾。把行李箱拎卧室，扔在床脚，然后躺到床上。

床垫是房东留下的。有。

我闭上。

天板的白漆有一小块在剥落。从房东开门那一刻我就注意到了。

第一天上班。

总在开发区的一栋玻璃幕墙大楼里。二十八层。我的工位在销售理的

最角落，靠窗，能看到远一条还没完工的架。

门经理姓赵。四十，无框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带我熟悉程－－

客数据库、月度报表模板、OA系统、打印机密码－－每一样都讲得细致。

「小陈，你之前G市那个六职校的项目，我们这边都研究过。」

他倒了杯递给我。

「销售理的工作和你以前不一样。你不用再去一线磕客了。我们是

统筹的－－帮全国的分公司看数据、找问题、提方案。更像是参谋。」

我接过杯。

「明白。」

「你有什么特长？Excel？PPT？数据分析？」

「都一般。」

他笑了一下。

「那就慢慢学。先跟李两个月，她带你。」

李是销售理的老员工。四十五岁，离了婚，独自带一个上初中的女儿。

她教我周报的第一天，看了我一，问：「你是不是没吃饭？」

我摇。

「中午堂没去？」

「去了。」

「那怎么脸这么白。」

我没回答。

她从屉里拿一包饼，丢到我桌上。

「吃。下午要对数据，低血糖撑不住。」

饼的包装是那老款的椰蓉味。我拆开，咬了一。很甜。

「谢谢李。」

「客气什么。」她重新低看电脑。「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看你这样就想

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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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每天她都会分我一零。有时候是饼，有时候是果，有时候是几

块巧克力。我吃完会说谢谢。她摆摆手，说「客气什么」。

这是我一天里说的话最多的时候。

一周过去。

两周过去。

我开始习惯这里的节奏。

早上七半起床。洗漱。下楼买一个包一杯豆浆。走十五分钟到公司。

九打卡。对着Excel和PPT坐到十二。堂吃饭－－我和李一桌，她和

几个老员工聊家常，我听，偶尔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