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到家。爸把鞋一蹬扔到鞋柜底下，妈弯腰给他摆正了。他拉开旅行包就翻，

东西往茶几上堆——一袋腊、两盒、一罐辣酱、一个塑料袋装着什么、

一双白运动鞋。

「试试合不合脚。你妈说你鞋快磨破了。」他把运动鞋推到我面前。

「上个月刚买过了。」妈在旁边说。

「那多一双备着嘛。男孩费鞋。」他拆开塑料袋，掏来一条围巾——

红的，线的，织得的，有几线翘着。「给你的。工地上一个老乡媳

妇手工织的。」

妈接过去翻了翻。「多少钱？」

「三十。」

「三十的围巾，这线——」她把翘着的线揪了揪，揪不掉，松了手。

「算了。我拿回去剪一下。」

「好不好看？」爸搓着手问。

「还行。红倒是红。」她把围巾搭在椅背上。「你先去洗澡，烧好了。

我饭。」

爸了浴室。声哗啦啦响。妈在厨房昨天的排骨汤，又炒了盘青菜，蒸

了米饭。我把从蛇袋里一个个拿来放冰箱——每个都裹着报纸，报纸外

面着一层棉片。他包得确实仔细。

爸洗完来，发还滴，换了件灰旧T恤。坐到桌前端起碗就扒饭，三

两扒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慢吃。家又不是堂。」妈给他舀了碗汤推过去。

「在工地上抢惯了。」他嚼着排骨糊地说，「堂那排骨——骨比多，

嚼半天嚼不烂。还是你的好。」

「那是人家排骨便宜。你们一个人一顿才几块钱伙费。」

「所以我回来了嘛。回来吃老婆的。」他笑了笑，转看我，「儿，考

试怎么样？」

「三十二。」

「退步了？上次不是二十七？」

「数学掉了九分。」

他放下筷看着我。「数学是大。数学不行理科全拉。你怎么搞的？」

「最后一大题没时间。」

「没时间就是前面慢了。你是不是检查太久了？你有这病，完了翻

来覆去检查，结果大题时间不够。」他又拿起筷夹了块，「回找个数学好

的同学帮你看看——你班上那个林凯数学怎么样？」

「他数学比我差。」

「那就找别人。」他嚼着说，「二了，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考不上好

大学，就得跟你爸一样卖苦力。搬砖你搬得动吗？」

「知了。」

妈在旁边听着没嘴，给爸又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

＊＊＊　　＊＊＊　　＊＊＊

爸在家的五天。

第一天上午——他把厨房那个滴的龙修了。拿扳手拧了半天，把老阀

芯卸下来换了个新的。妈蹲在旁边递工，两个人的脑袋凑在池下面的旁

边。

「扳手。」爸伸手。

「哪个扳手？」

「大的那个。你手上拿的就是。」

「你说清楚嘛。」她把扳手递给他。

拧了四十分钟修好了。龙不滴了。爸从池底下钻来，在围裙上了

手。「上回你自己修的，把阀芯拧反了，直接了一灶台。」

「那是的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就是你拧反了。」

「行行行。都是我的错。」妈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你以后每个月都

回来修一次不就好了。」

「你以为我不想？」爸把工收工箱，「工地上离了我不行。十几个人——

」

「知了知了。大忙人。」

第二天下午——跟我下了三盘象棋。他在茶几上摆棋，我坐沙发对面。第一

盘他赢了，他的车压着我的，我没看到，被将了。第二盘我赢了，他的老将被

我的炮和卒夹击。第三盘下到一半他手机响了——工地上打来的，说什么钢的

事。他举着手机走到台上说了十多分钟。回来棋局忘了走到哪了。

「算了不下了。」他把棋收木盒里。「你炮比上次灵了。不过你还

是有病——老是窝在角落里不来，要靠中路走，别缩边上。」

「你的也就那两路。」

「那是经典走法。」他把木盒合上，在盖上敲了敲。「下次回来再下。」

第三天——全家去超市买东西。他推车，妈挑。洗衣、卫生纸、酱油、醋、

挂面。他在零区停下来往车里扔了两袋薯片一盒巧克力。

「买这些嘛。」妈皱眉。

「给儿的。你看他瘦的。」

「瘦跟吃零有什么关系。」

他又拿了一袋糖放去。「这个你以前不是吃吗？小时候我给你买过。」

她看了他一。手伸过去——没拿来，把那袋糖往购车里面推了推。

第四天——下午他在台给盆换土。台上两盆绿萝和一盆吊兰，妈养的，

他说土板结了不透气。去楼下小店买了一袋营养土回来，蹲在台上一盆一盆

地换。了一台的泥。妈来看了一说了句「你倒是铺张报纸再啊」。他

说「忘了」。

我从窗那看着他蹲在台上。手掌宽大，指关节，手背上青鼓着——

惯了力活的手。他把旧土拍松，把系上的死掐掉，再填新土，动作不算

细，但有条理。换完了浇了，把地上的泥扫了。

「好了。你这养得太了，以后两天浇一次。」他拍着手站起来。

「我三天浇一次。」妈说。

「三天太久了。你看这叶都卷了。」

「那是你刚换完土它不适应。」

「行，你说了算。」

＊＊＊　　＊＊＊　　＊＊＊

第四天晚上。十一多。

我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拉着。房间黑的。

隔——爸妈的卧室。墙不厚。能听到。

最开始是说话。糊糊的。妈的嗓音，爸的嗓音，听不清的词。偶尔

一两个字飘过来——「别」「轻」「你」——是妈的。

然后床板开始响了。

吱呀。吱呀。吱呀。

有节奏的。不快。稳的。

爸的声音——重的息。鼻里来的。闷的。

妈的声音——压着的。短促的。从咙底下挤来的。「嗯——」。隔几秒

一声。闷在嘴里不敢放大。

床板的吱呀声加快了一。

妈的声音也跟着变了——从「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更短。更急。

然后——

「轻——轻——」

两个字。她压着嗓说的。很轻。

床板的响声没有变轻。反而重了。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持续了大概——五六分钟。

然后——声音停了。床板不响了。

短暂的安静。

龙响了一下。浴室的。她去洗了。

声哗啦啦响了两分钟。停了。

脚步声。她从浴室回了卧室。门轻轻带上了。

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板。黑的。什么也看不到。

比以前短了。

一那次偷看到的——那次很久。她的声音大。荤话说了一整夜。「老公你

好大」「用力」「别让儿听见」——声音清楚得每个字都刻在我记忆里。

今天——短。她的声音小。压着的。闷在嘴里的。没有荤话。没有「用力」。

没有「好大」。

只有「轻」。

我翻了个，面朝墙。

＊＊＊　　＊＊＊　　＊＊＊

第五天早上。十月七号。

爸要走了。

她起得早，了葱油饼和白粥。饼煎了六张，比平时多一倍。爸吃了三张，

喝了两碗粥。我吃了两张。她自己吃了一张，大半碗粥没喝完。

吃完了他收拾行李。旅行包重新装好，蛇袋留下了。检查了一遍证件和手

机充电，拉好拉链。

妈从厨房拿了个塑料袋来。里面装了几个煮，两个馒，一瓶矿泉。

「路上吃。火车上的盒饭又贵又难吃。」

「知了。」爸接过去旅行包侧兜。

他在玄关蹲着换鞋。系鞋带。系得慢——他的手指，鞋带细，总是打结。

妈站在旁边看着他。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快的话十二月。慢的话得过年。」他系好了鞋带站起来。

「到了打电话。」

「知了。」他看了她一。手伸过去——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在家别太

累。少加班。」

「你好你自己吧。少喝酒。」

「嗯。」他转看我。「儿。」

「嗯。」

「好好照顾你妈。」

他每次走都说这话。

「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