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应酬。

妈在社区办事了七八年，这场合她不喜，但也躲不开。以前爸在家

的时候，她回来会对着爸抱怨——「烦死了」「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能喝」「我嘴都笑僵

了」。

现在爸不在。

她回来也没人听她抱怨了。

或者说——以前冷漠期的时候，她连抱怨都不跟我抱怨。

不知今晚回来，会不会跟我说两句。

我把昨天的红烧茄和米饭了，一个人在餐桌前吃完了。碗洗了，灶台

了，客厅收拾了一遍，连沙发上的靠枕都摆整齐了。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七半。

八。

八半。

九。

窗外黑透了。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大灯的光扫过窗帘，在天板上划一白

线，然后消失。

九四十分。

门传来了响动。

不是钥匙开锁的声音——是人靠在门上摸索的声音。钥匙在锁孔里了两三

下，没对准，金属碰金属的「咔啦咔啦」声响了好几下。

我起走到玄关，从里面把门打开。

妈站在门。

微微歪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攥着钥匙串。她穿着那件蓝

的针织开衫，里面了件白打底衫，下面是一条黑西装——上班时候的

穿法，比在家正式得多。

脸红了。

不是害羞那红。是喝了酒之后血扩张、肤表面充血的红。从两颊一直

蔓延到耳，连脖都是粉的。神有飘，焦距对不太准，看了我两秒才认

来。

「啊……你还没睡啊……」

嘴里一酒味。不是很冲，但混着她上那熟悉的洗衣味，闻起来有

一说不清的——

让人心加速的气味。

「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两三杯……」她糊糊地说，迈往里走，脚下一个趔趄，整

个人往前栽——

我一把扶住她。

她的靠过来的那一瞬间，重量全压在我的右臂上。她不重，五十四五公

斤的样，但酒后的人发，整个人往下坠，我得用力才能架住她。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前臂，指攥得。另一只手还没放下钥匙串，金属的

钥匙硌在我的肤上，冰凉的。

「慢，别摔了。」

「没事没事……就是有……」

我搀着她往客厅走。她的手臂搭在我肩上，走路的时候一歪一歪的，脚

下绵绵的踩不稳。

她上的温度比平时。是酒的作用。那气透过她的针织开衫传过来，

手臂贴着她腰侧的时候，能觉到布料底下那层肤的温。

腰侧的很。

不是年轻姑娘那实的腰，是中年女人的腰——带了一赘，手掌搁上

去会微微陷下去那么一。

我没有多想。

把她扶到沙发上坐好，她整个人往后一靠，脑袋歪在靠垫上，长长地呼了一

气。

「累死了……」

「等着，我去倒杯。」

厨房里倒了杯温端过来。她接过去，两手捧着杯，小小地喝。喝了

几，睛半闭着，呼慢慢平了一些。

「你外脱了吧，捂着不舒服。」

「嗯……」

她合着我的动作把手臂抬起来，我帮她把那件蓝的针织开衫从两边袖

褪下来。

这个过程中，我的手碰到了她的肩膀——隔着那件白打底衫，她的肩膀骨

节并不宽，圆圆的，不多。锁骨的位置在打底衫的领下面若隐若现，随着她

抬手的动作微微凸起。

打底衫的领不算低，但因为她靠在沙发上的角度，领微微张开了一，

能看到锁骨下方大概两三厘米的肤。白。细。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我把外叠好放在旁边，又从卧室拿了条薄毯来盖在她上。

「舒服了吗？」

「嗯……」她的声音得没骨了，睛闭着，嘴微微张开，「谢谢你啊……

儿……」

儿。

她叫了。

自然的。不过脑的。

酒把她这几个星期辛辛苦苦竖起来的那些规矩、那些防备，全给化开了。

「你等着，我去打条巾来给你脸。」

「不用了……」

「听话。」

我去卫生间打了一条巾，拧到半，端回来。

她还是靠在沙发上，睛半睁半闭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脸颊上的红还

没消，眉微微皱着，嘴角往下耷拉着，是那被酒折腾了之后的疲态。

我蹲在她面前，把巾贴上她的额。

她「嗯」了一声。

「凉凉的……舒服……」

我从额往下。太。脸颊。下颌线。

她的肤在巾底下很细——不是小姑娘那弹可破的细，是保养尚可的

中年女人的细。角有几条纹路，不，但在灯光下看得来。法令纹也有了，

浅浅的两条弧线，从鼻翼往嘴角延伸。

她闭着睛，任我。

这个距离——大概二十厘米。

我能看到她的睫。不长，但很密。闭着睛的时候在睑上投下一排细密

的影。

能看到她嘴上一红的残留——大概门前涂的，现在被酒杯蹭掉了大

半，只剩下线边缘还有一暗红。

能看到她脖上贴着一缕碎发，被汗打了，粘在肤上。

我把那缕碎发用巾的角拨开了。

她没有睁。

「你爸……今天打电话来了没有？」

她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我巾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哦……」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

「他好久没打了……上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想了想。「上个礼拜？还是上上个礼拜？记不清了。」

「上上个礼拜。」她说，声音糊糊的，「十四天了。十四天没打一个电话。

」

她记得。

确到天。

「他可能忙。」我把巾从她脸上拿开，搭在茶几上。

「忙……」她睁开睛，盯着天板，「他总是忙。」

停了几秒。

「一年到在外面……回来待几天……又走了……」

她的嘴开始动了。不是对着我说的——更接近自言自语，酒把那些平时压

在嗓底下的话全给上来了。

「回来就知那个……白天装着人五人六的……到了晚上……」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不该在儿面前说的东西。但酒让她的过滤系统失灵了，

停了两秒钟之后，后面的话还是往外冒。

「平时电话都懒得打……我打给他吧，他嫌我烦……说'有什么事快说，我这

边还有活'……」

她学爸说话的那个语气——、快、不耐烦。学得像的。

「那我能有什么事啊……我就是想跟他说说话……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了。

眶红了。

不是那突然嚎来的哭——是慢慢涨上来的，眶一一变红，鼻也

跟着红了，然后有一滴泪从右的角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抬手去抹。

但酒后的手不利索，抹了一下没抹净，反而把泪蹭得满脸都是。

「妈……」

「我没事……」她摇，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就是喝

多了……说胡话……你

别听……」

她越说越收不住。

「你说他是不是忘了家里还有人了……我一个人在这儿……上班受气没人说……

回来冷锅冷灶的……」

泪哗哗地往下掉。

不是那夜里藏在枕底下的、压抑的、我隔着一堵墙才能勉听到的那

哭。

是当着我的面，毫无遮掩的哭。

鼻涕泪一起下来。嘴瘪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三十几岁的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哭得跟个孩一样。

「我也想有人陪啊……我也想有人疼啊……」

这两句话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碎了。不是在对我说话。是在对着空气

说。对着这个空的客厅说。对着那个十四天没打一通电话的男人说。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哭。

钝钝地疼。

不是那跟望有关的疼。

是另一。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

温的。因为酒而有些发。手指不长，指甲剪得平平的，手心里有一层

薄薄的茧——洗了十几年碗、拖了十几年地磨来的茧。

我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手指合拢的时候，她的整只手被我的手掌包住了。

她低下，看着我们握的手。

泪还在，但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就那么握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更久——她的手指动了。

反握了过来。

她的五手指穿过我的指，攥住了我的手掌。

攥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