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一下。

夜风从碧波潭上来，动她的衣袍，也动她的声音。那声音微微发颤，像是被风皱的潭。

“二则断情绝，绝情奉，终不嫁。”

最后一个字落下，小院中一片寂静。

月光照在师徒二人上，将她们的影映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像是两棵并肩而立的树。

李真人轻轻叹了气。

那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是了。”她说，“且因脉皆是女，招一男赘，实则非常不妥。所以历代脉掌脉，无一人招赘，皆是绝情奉。我是如此，我师父是如此，我师祖，也是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这条路，不好走。”

凌逸垂下帘，声音依旧平静：“弟省的。”

李真人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心疼。但那心疼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那份历尽沧桑的从容取代。

“这些年来，我已将脉诸多事务给你去办，你也行事认真，从无差错。”她的声音放得很缓，一字一句，“我有意培养你下一任脉掌脉，你也知。”

凌逸轻声应：“是。”

“你以前对那叶卿用情极，很久未曾走。所以为师之前对你说，不要说那些决绝之话。”李真人目光落在凌逸脸上，“可后来你又同意担起担，为师虽然内心不舍你绝情奉，但也欣你能为为师分忧。”

她顿了顿。

“可如今——”

她没有说下去。

但凌逸知她要说什么。

月光在两人之间淌，像是碧波潭的，无声无息，却从未停止。

“你，是否对龙啸，有了情愫？”

李真人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要的小事。可凌逸知，这个问题，师父已经憋了很久。

不是从她主动让玄晶府的那一刻起。

师父应是许久之前，就已经察觉了。凌逸沉默了。

她可以继续骗。

说“只是师对师弟的关切”，说“同门之谊，理应如此”，说“弟心中只有大，没有私情”。这些话她可以说得很顺，甚至可以骗过自己。但她骗不了师父。

骗不了师父，也没有意义。

凌逸抬起。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冰冷的眸映得如同两泓清泉。那双睛里，有月光，有潭，也有一丝极淡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浮面的东西。

“弟不愿欺骗师父。”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弟……是对龙师弟，有了情愫。”

一句落下，小院中的寂静又了几分。

李真人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脸上看不喜怒，只有一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静。目光在凌逸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然后她轻轻叹了气。

那声叹息比方才更轻，却更沉，像是从心底最溢来的。

“逸儿，”她说，声音有些涩，“你知你在说什么吗？”

凌逸垂着帘，声音平静如：“弟知。”

一阵长久的沉默。

月光在师徒二人之间无声淌，如同碧波潭的，看似静止，却在暗涌。

李真人负手而立，目光从凌逸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被夜风皱的潭。月亮在面上碎成无数银白的碎片，随着波纹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龙啸此人，为师并无恶。”她缓缓开，声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讲述一段久远的往事，“修炼刻苦，为人稳重，遇事不推诿，有担当。褐山谷一战，他以通玄之躯，正面斩合境的胡无方于刀下；万征自爆之际，他又以收气，护住在场百余人的命。这等胆识，这等气魄，便是放在苍衍立派上千年以来，也足以称得上‘杰’二字。”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可是逸儿，龙啸再好，有些事情，你须得想清楚。”

凌逸垂着手，没有说话。

李真人转过，面朝着她。月光照在那张温婉的脸上，将那双清亮的眸映得如同两泓潭，看不见底，却能照见人心。

“其一，龙啸与木脉那甄筱乔之事，各脉长辈皆有耳闻。青芦山之事前二人便互有情愫。后虽因仙界之事分离十载，如今甄筱乔记忆已复，二人情意仍在。你如何自？”

凌逸的睫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其二，若儿那孩的心思，你这个师的，当真不知？”

李真人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面上，可那话中的分量，却重得让凌逸的呼微微一滞。

“她今日从北境哭着赶回来，喊着‘啸哥哥’时的模样，你也看见了。那孩对龙啸是什么心思，你心里清楚。”

凌逸的嘴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来。

“其三——”

李真人抬起手，轻轻在凌逸的肩上。那只手纤细而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袍的布料，传到凌逸微凉的肤上。

“就算龙啸此番大难不死，魂魄重聚，复原，你认为——他会愿意赘我脉么？”

凌逸的微微一震。

那震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李真人在她肩上的手，受到了。

“苍衍七脉，同气连枝，各脉弟之间婚嫁，本是常事。”李真人收回手，重新负于后，声音平静如，“可赘一事，非同小可。龙啸是雷脉罗师兄的嫡传弟，褐山谷一战成名，通玄斩合，天下皆知。这样的弟，雷脉怎可能放手？即便罗师兄肯，龙啸自己肯么？他一个天立地的男儿，血战八方、力斩敌的豪杰，你让他赘脉，从此居于内宅，你可问过他愿不愿？”

夜风从碧波潭上来，动凌逸的衣袍，也动她垂落在肩侧的长发。月光将她的侧脸映得苍白，嘴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李真人看着她，轻轻叹了气。

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沉的、历经世事沧桑后的悲悯。

“逸儿，非是为师要阻拦你。”

她的声音放得很缓，一字一句，如同在打磨一块璞玉，每一刀都准而克制，不舍得多用一分力，却也不能少用一分。

“为师只是希望你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你若执意要走，为师不拦你。但你须得明白，你往前走一步，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凌逸脸上，那双清亮的眸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心疼。

“为师不愿你日后后悔。”

话音落下，小院中重新归于寂静。

月光依旧洒在青石板上，将师徒二人的影拉得修长。碧波潭上的纹还在漾，月亮在面上碎成无数银白的碎片，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李真人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负手向小筑外走去。蓝的裙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袖的波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如同一汪清泉在夜中淌。她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回。

那背影渐渐远去，穿过小径，穿过梅树的影，穿过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石板路，最终消失在夜。

小筑前，只剩下凌逸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月光凝固的石像。长发从肩侧垂落，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衣袍的下摆被风得微微翻卷，其下雪白的靴面。

她抬起，望向碧波潭上那倒映在中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在面上静静地浮着。夜风偶尔过，将月影碎，片刻后又重新聚拢，依旧是那圆满的、清冷的样。

凌逸想起很久以前，她还不是脉首徒的时候，也曾这样一个人站在碧波潭边，望着中的月亮发呆。

那时她在想叶卿。

想那个白衣如雪、君如玉的少年，想他在月光下对她笑的样，想他说“逸儿，等我回来”时的声音。她等了很久，等到自己从御气境修到凝真境，等到她取得了天山雪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