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被周围三五步内的人听到。

几个路过的宾客了鄙夷的神－－又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少主。

夜昙没有回应。

她站在他后，目光低垂，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但在心楔的联结，一条极其微弱的意识传了过来。不是语言，不是画面，

只是一个方位和一组数字－－

假山。东北角。三丈二。

她在告诉他：假山东北角的位置，距离那个金丹中年人三丈二尺。

那是银针的最佳投距离。

林澜用扇遮着嘴角的弧度。

他抬起，看向前院尽那座连接中院的月门。月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

上书四个大字－－

**『群贤毕至』**

笔力遒劲，墨迹如新。

一个赵家的事从月门里迎来，满面堆笑，朝着新到的宾客们拱手作揖。

他的声音洪亮而油，在整个前院回：

『诸位友远而来，我家老爷念至！宴席设在中院揽月阁，还请诸位

移步－－酒菜已备好，老爷稍后便到！』

人群开始向月门移动。

林澜收起扇，腰带里，双手背在后，迈着四平八稳的步混人。

经过月门时，他的肩膀几乎贴着门框－－不是因为门窄，是他故意走歪的，

歪到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这个角度让他的短暂地遮挡住了夜昙，而夜昙在那

不到半息的遮蔽中，右手闪电般地在门框内侧摸了一下。

指尖到了一凸起的灵纹。

困锁阵的外延节。

位置和布防图上标注的完全一致。

她的手缩回袖中，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两人穿过月门，走了中院。

揽月阁是一座三层的木质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檐下挂满了赵家的族

徽灯笼－－黑底金纹，一张牙舞爪的貔貅。阁前的空地上摆着十几张圆桌，每

张桌上都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致的杯盏和时令灵果。

林澜扫了一座次。

主桌在最前方，正对着揽月阁的正门。主桌后面是一面大的紫檀屏风，屏

风上雕着『百兽朝凤』的图案，凤凰居中，百兽环绕。

主桌上摆着七副杯盏。

七个位置。

赵家的心人，都会坐在那里。

包括赵元启。

林澜的目光在主桌上停留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他大大咧咧地挑了一张靠

边的桌坐下，翘起二郎，拿起桌上的灵果咬了一，顺着嘴角下来，

他也不，就那么歪在椅背上，嘴里混不清地嘟囔：

『就这灵果？还没我们碧波宗后山野生的甜……』

夜昙站在他椅右后方。

不坐。暗卫不坐。

她的目光透过低垂的帘，将整个中院的布局在几息之内扫描完毕－－

十二张宾客桌，每桌八人。揽月阁一层敞开，二层半掩，三层门窗闭。阁

东侧有一座八角钟楼，檐角的风铃在微风中发细碎的叮咛声。钟楼的窗黑

的，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她知那里有人。

金丹初期。神识覆盖三百丈。

他们现在就在那个人的神识范围之内。

她的呼平稳如常，心不快，指尖距离袖中暗柄一寸八分。

一切就绪。

远，揽月阁正门的帘幕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个穿玄锦袍的年轻事

走来，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

『赵家家主－－到－－』

------

事的声音还在中院上空回，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向了揽月阁正门。

林澜没有转。

他靠在椅背上，用扇骨挑起桌上果盘里的一颗碧玉，慢悠悠地送嘴里，

一边嚼一边用余光打量四周宾客的反应－－谁站起来了，谁只是微微欠，谁纹

丝不动。这些细节比赵家家主本人有趣得多。

赵家家主赵伯庸从帘幕后面走来。

五十岁上下的面相，实际年龄至少翻一倍。两鬓灰白，面容清瘦，一双细长

的睛半睁半阖，像是永远在打瞌睡。他穿着一件看似朴素的青灰长袍，但袍

角在光下转动时会泛起一层极淡的光－－那是用天蚕丝织就的防御法袍，市

面上有价无市。

他后跟着六个人。

林澜的目光从扇骨上方掠过，一个一个地扫。

左起第一个，圆脸，矮胖，笑眯眯的，像个开杂货铺的掌柜－－赵家二房赵

伯渊，着矿产和灵石易，筑基巅峰。

第二个，瘦个，鹰钩鼻，窝陷，走路时右肩比左肩半寸－－赵家

三房赵伯崖，掌外务与情报，筑基后期，但上有至少两件金丹级别的防法

。

第三个－－

林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剑眉星目，线如刀裁般利落，下颌的弧度

锐利而冷。他穿着一件暗金的窄袖劲袍，腰束玄铁带，没有佩剑，但走路时

右手微微外翻，虎有一层薄茧－－那是长年握剑留下的印记。

赵元启。

赵家这一代的嫡长孙。

青木宗灭门之夜，率队冲内门的领军者。

他的修为是筑基巅峰。

距离金丹只差一步。

林澜把吐在碟里，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

茶温，微苦。

他的手很稳。心很稳。呼很稳。

但心楔的，有一极其细微的震颤正在蔓延。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激动。

是一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看到了时，整个从骨髓泛起的战栗。

像是被埋在雪下的炭火。

不动声地烧着。

夜昙觉到了。

通过心楔，那震颤像纹一样传到了她的识海边缘。她没有任何外在的反

应－－呼没变，心没变，连都没眨一下。但她悄然将右脚的重心前移了

两分，微不可察地向林澜的方向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不是为了保护。

是在用自己的存在提醒他：我在。

赵伯庸在主桌正位落座，其余六人依次坐下。赵元启坐在赵伯庸右手边第二

个位置，端起茶盏，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全场。

那目光经过林澜所在的桌时，没有停留。

一个小宗门的纨绔少主，不值得多看。

赵伯庸端起酒盏，站起来，

瘦的脸上堆一个得的笑容。

『诸位友－－』

他的声音不大，但被灵力托着，清清楚楚地送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赵某不才，承蒙诸位赏脸，远而来。今日设此薄宴，一为叙旧，二为赏

宝。赵家近年在东域略有薄名，全赖诸位抬。这杯酒，赵某先为敬。』

他仰一饮而尽。

全场举杯附和，一片恭维之声。

林澜也举起了杯，但只是沾了沾嘴。酒过时他的尖快速地

了一下－－没有毒，没有迷药，只是普通的灵酿，品质还不错。

他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微微后仰，用一极其自然的角度，把

嘴凑到了右后方－－凑到了夜昙垂在侧的手附近。

从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少主在跟贴暗卫嘀咕什么无关要

的话。

但他说的话，气息过她的指节，带着酒的温。

『夜昙。』

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你说我这个纨绔演得怎么样？能打几分？』

夜昙的手指没有动。

『……别在任务中分心。』

她的声音从布带下面闷来，比平时还要低沉，像是从咙挤来的。

这不是她惯常的冷淡－－惯常的冷淡是没有温度的，而这一句话的尾音微微收

了，像是在控制什么。

林澜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没有声，只是嘴角的弧度变了。

他的右手从桌面下伸过去，指尖极其轻地碰了一下她垂在侧的小指。

只碰了一下。

像是蜻蜓掠过面。

夜昙的小指猛地蜷缩了。

那个动作极快，快到几乎不可能被任何人察觉－－除了林澜。他的指尖在

碰的那一瞬捕捉到了她肤表面一闪而过的温度变化：微微发。

一个常年将温控制在恒定值以避免被知术捕捉的刺客，指尖发了。

林澜把手收回来，重新拿起扇，慢悠悠地摇着。

『十分。』他自言自语似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

柔，『我给自己打十分。』

夜昙没有回应。

但她蜷缩的小指过了很久－－大约七息－－才慢慢松开。

---

宴席正题。

赵伯庸客完毕后便不再多言，把场面给了赵家二房赵伯渊。这个圆脸矮

胖的男人笑容满面地站起来，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赵家近年来的『收获』－－新

开的灵矿、新炼的法、新签的合作盟约。每说一项，就有下人端着托盘呈上实

，在各桌之间巡展。

林澜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用扇骨敲着桌面，手指打的节拍毫无规律。

但夜昙知那不是无聊的小动作。

每一下敲击都对应着她视野中的一个位置。

第一下。左侧第三桌，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灰白袍的中年士，自称是

清虚观的客卿。他的坐姿太正了－－脊背笔直，双肩等，双手对称地放在膝上。

这不是一个散漫士的坐法，这是一个受过严格军事化训练的人刻意模仿『放松』

时的姿态。

夜昙在心楔中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确认。

她知那个人。

不是认识－－是在听雨楼的内档案里见过他的代号。『灰鹭』。金丹初期。

擅长困阵与封锁。

第二下。右侧第五桌，角落。一个年轻女修，穿着素净的浅青襦裙，低眉

顺地坐在一群散修中间，像是谁家带来的侍女或侣。她从到尾没有说过一

句话，但她端酒杯的方式－－拇指和指着杯沿，其余三指蜷在掌心－－那是

一随时可以将酒杯化为暗掷的握法。

心楔中又传来一个代号。『青鸢』。筑基巅峰。暗杀与渗透。

第三下。揽月阁二层半掩的窗后面。那里的帘幕被风动时，林澜捕捉到

了一个极短暂的廓－－有人坐在窗后，姿势是侧的，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另

一只手的位置看不清。

夜昙没有传来代号。

但她传来了一个情绪。

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压制到知阈值以下的－－警惕。

那个人，她不认识。

或者说，那个人的级别到她在听雨楼时没有资格接其档案。

林澜的扇骨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敲。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每一下都对应着一个被他标记的异常。

到第九下时，他停了。

九个。

至少九个不属于赵家、也不属于正常受邀宾客的手，已经混了这场宴会。

其中可确认份的听雨楼暗桩有五个。

另外四个－－来路不明。

但他们的行为模式和那五个听雨楼暗桩有着极其相似的底层逻辑：位置分布

均匀，覆盖了中院的四个象限和两条主要退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神或肢

暗号，但彼此的间距始终维持在一个确的数值范围内－－这是只有经过同一

系训练的人才会无意识保持的战术间距。

同一个组织。

同一指挥系。

听雨楼把半支锐了这场宴会。

林澜咬了一灵果，在齿间迸裂，清甜的味漫过面。他嚼了两下，

咽下去，然后用扇遮着嘴，发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来的人比我想的多。』

他没有用心楔传递这句话。他直接说了，声音被扇面挡住，只剩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