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怀有什么目的？你现在知了么？”

“不知。”郭嘉很脆地回答“所以这才有趣。”

刘协注意到，郭嘉谈起任红昌的表情，和杨修谈起郭嘉时的神情颇为类似。郭、杨他们其实都是同一类人，厌恶平庸，渴望挑战，困难和谜语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人生消遣。刘协甚至怀疑，郭嘉之所以对任红昌如此情，多半不是因她才貌，而是因为她上的难解之谜。

“曹公在那一次，也收了秦宜禄的老婆为外室。所谓上行下效，我禀明曹公之后，就把红昌姑娘接走了。当夜我们便了约定，她甘愿侍奉我，换得那几个遗孤有立锥之地。”

说到这里，郭嘉站起来，拍了拍手里的饼渣：“现在时候还早，刘兄你读的书多，能帮我一个忙么？”

“但说不妨。”

“我原本想把红昌和这些孩放到许都，但陈群从中梗，我只得把她们安顿在此。这里环境尚好，就是读书人太少。红昌希望这些孩能有所教化，不要像那些目不识丁的村莽之夫，浑浑噩噩过此一生。你既然到此，给他们开蒙讲授一番？”

刘协略沉思，欣然应允。若说学问，他虽不敢说比孔、边让等一代大儒，但给几个小孩讲课，还是可以胜任的。

郭嘉冲外比了个手势，任红昌很快赶着那几个孩童过来。他们每个人都搬着一张板凳，齐齐坐在刘协前。任红昌端来一个沙盘和一截树枝，放到刘协面前。

这些孩既无父母养育，也无大族庇荫，若再没什么一技之长，这辈注定只能在这屯田村里终老一生。任红昌这也是一番苦心，希望能给他们指一条晋之路。

刘协决定给他们讲《仓颉篇》。此篇是汉代给童开蒙之书，乃是由《仓颉》《爰历》《博学》三册合编而成，语字浅显，意喻刻。刘协五岁的时候，就跟司朗、司懿两兄弟学过。

于是刘协先讲了“苍颉作书，以教后嗣。幼承诏，谨慎敬戒”把这十六个字写在沙盘里，逐一讲解。孩们听得颇为认真，还不时有问题提。无论那些问题有多幼稚，刘协都会认认真真作答。这十六个字，讲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刘协把那些孩单独叫起来一一考校，直到所有人都会背了，方才结束。

“刘先生，你还会来教我们吗？”最小的一个孩仰问。

刘协对这个称呼到十分亲切，他小孩的脑袋，柔声：“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常来。”任红昌递过来一碗甜，他一饮而尽。

刚才那一个时辰是他来许都之后最快乐、最轻松的时刻，甚至比野外游猎还开心。他先前可从不知，将学问传授给人，是件多么有成就的事情，可以把其他一切都抛开，完全沉浸在愉悦之中。

刘协的细微变化，郭嘉尽收底。他走过去拍了拍刘协肩膀：“辛苦刘兄。”刘协慨：“孔诲人不倦，我原以为是圣人有兼济天下之志，如今看来，他也是乐在其中呐。”

“刘兄能够这么想，也就不虚此行了。”

郭嘉别有意地回答，顺手揽住任红昌的细腰，轻轻挲片刻。任红昌神复杂地看了看郭嘉，没有挣扎。

任红昌还要在这里多待几天。于是郭嘉和刘协二人从屯田村来，不再耽搁，一路飞赶回许都。在太落山之前，他们终于赶到城门。

望着那大巍峨的漆黑城门，郭嘉忽然勒住了：“穿过此门去，‘戏志才’与‘刘平’便不复存在了。”语气中颇有些慨。郭嘉这话，既可以视作对这荒唐一天的怀念，也可以视为一句提醒：“戏志才”可以与“刘平”并骑游，但郭嘉却绝不会对刘协有什么留手。

刘协听其中曲折，从容答：“昔日张敞五日京兆，过得充实完满；我如今能一日布衣，经历这许多事情，已足堪安。”

张敞是宣帝时京兆尹，因受平通侯杨恽牵连，即将停职。张敞手底下的贼捕椽絮舜听说以后，拒绝再听他的命令，说你最多也就是五日京兆，还有什么意义。张敞大怒，把絮舜抓起来判了死刑，说五日京兆尹又如何？足以杀死你。

刘协这典故用得犀利。听到这回答，郭嘉偏过来，轻轻咳嗽数声：“陛下若是不舍，其实还有机会。”刘协略抬了抬眉，似乎对郭嘉的这句话很不解。

“戏兄…不，郭祭酒何此言？”

郭嘉早看他是装糊涂，慢慢直起腰，把收敛了一整天的锋芒陡然全放了来：“陛下你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其实简单。御驾亲征，虽不可能，但倘若陛下以‘刘平’之前往官渡，我想曹公必不会不允。”

这近乎直白的言辞，让刘协有些沉默。他拍了拍有些躁动的坐骑，不置可否。这一天的微服游，已经让他摸清了郭嘉的用意。

一个御驾亲征的皇帝，会引发许多问题；而一个掩盖份前往官渡的天，这其中可的文章，那可真是车载斗量。

所以从那一坛酒开始，设计便启动了。郭嘉让禁锢已久的刘协验到了游猎之乐、骑之乐、教授之乐，甚至与他推心置腹，分享属于自己的小秘密，让一个皇帝验到了布衣之乐。一旦皇帝髓知味，心防既破，接下来再引导便不显生，顺理成章了。

白龙鱼服，见困豫且。皇帝是白龙，而郭嘉则是钓龙的豫且。他想借这“一日布衣”的香饵钓起天，钩连到官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