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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来不及(7/10)

家里事了,少,家里事了。”门外忽传来惊慌的叫声。

苏思凝霍然站起,走向门畔。

大门外,梅良满面风尘,气吁吁地跑来。人还没走到,就脚一,趴到地上痛哭起来“少,家里事了。”

苏思凝急趋而近“怎么了?”

“不知是什么人向官府告发了少爷,官府说少爷是逃兵,要捉他回去正军法。”

苏思凝心中一凛,军法无情,阵前逃离者斩。就算是普通百姓,也明白这一条的。虽然梅文俊不是为了怕死而逃,而且,他也是等战场上胜局已定后才离开的,但是,以军法而论,仍然是战场私逃之罪。

“什么人与我们梅家有这样的仇,要如此害我们?”

梅良抬看她一,脸略显古怪。

苏思凝先是一怔,继而一震“你们以为是我?”

梅良低下“有人传言是少。”

苏思凝惨然一笑,是啊,她受欺骗、被冷落,连正妻的地位都因平妻而动摇,她又拿了她全的嫁妆远离梅家。这个时候,梅家事,最大的嫌疑者,只有她了。

“爹娘也这么以为吗?”

“老爷夫人没有这么说。”梅良低声答。

苏思凝轻轻一叹,没有说,但也没有反驳吧。

一旁凝香气得跺足大骂:“这都是些什么人,小的为人,就这么让人信不过吗?”

梅良急:“可是,少爷大声说,绝对不会是少的。”

苏思凝全一颤,一时不觉惘然“什么?”

凝香冷:“少爷?他不带骂几声就好了,还敢指望他?”

“真的!有人说是少告了少爷,大家都没声,只有少爷大声说,绝对不会是少。当时他还被锁着,可是,他大声叫所有人不要怀疑少。”

苏思凝忽然一个踉跄,似乎立足不稳,一旁的凝香急忙扶住“小,你别太担心了。”

苏思凝听而不闻,心中说不是酸楚喜还是悲惊。

他信她,在所有人都疑她忌她之际,他信她。他曾负她、骗她、欺她、伤她,却也在众人皆非之际,为她一力辩白。

他…

她不敢再想,镇定了一下心绪“现在家里怎么样了?”

“姑爷犯的是军规,太守也不能裁夺,送军中论罪。战场私逃,论法当斩,老爷夫人到哭求,愿意捐财产,为少爷赎罪。大将军开了天恩,抄没了梅家产业,饶少爷死罪,投军中为。”

苏思凝眉锁“那柳姑娘呢?”

“少爷私逃是为了她,她算是怂恿的共犯,虽说军法不治平民,但官府也不肯白白放过她,把她拘在牢中,既不审,也不判,等着家里再拿钱来赎。可是,别说家里已经一文不名,房产田地全没了,再也不起一两银,就算还有钱,老爷和夫人也是断断不肯赎她的。”

苏思凝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家中财产尽没,下人必然都走了,爹娘又不会劳役生计,落街,岂不…”

“少放心,老爷夫人少对我都有大恩,少还为了我和凝香置了一房产,我怎么会没良心,看老爷夫人受苦。我把老爷夫人接到我那住去了,只可惜小门小,难为了老爷夫人。因怕少不知家里情况,所以赶来报个信,少,从今以后,只要有我和凝香一吃的,断不会少了老爷和夫人,如果少…”

苏思凝心中一阵意上涌,从来仗义每多屠狗辈,梅良的这番作为,大见情义,可见凝香是真有慧的。

她轻轻:“梅良,多承你的盛情了。不过,爹娘还有我这个媳妇在呢,总能奉养二老,不至于要永远拖累你们的。”

梅良一怔“少…”

凝香却在一旁问:“小,你还回去吗?”

苏思凝斩钉截铁地:“当然要回去,现在就去。”她转对苏夫人“婶娘…”

苏夫人也是满心慌张,上前便:“家里了事,就快回去吧。那边也要钱,你上怕也没多少银两了吧?要不,把这房和铺再卖了…”

“婶娘不用担心,我有手有脚,颇针织女红,也擅妇人活计,怎会不能奉养双亲?婶娘只好生在这里过着,他日总还会有转机的。”苏思凝安了苏夫人几句,决不肯再把为她所置的产业变现。随意收拾了几件衣裳,当天,就带着梅良和凝香上路了。

*****

再见到梅氏夫妇时,这两位淳厚长者,仿佛已经苍老了二十岁,换了布衣服,白发斑斑,皱纹满脸,憔悴得几乎让人不敢相认。

思凝心中一阵伤楚,想起一年以来,相依为命、彼此关怀的日,更是伤。

看到这本以为已经一去不归的媳妇在患难之际,再次现,两位老人中都闪过一光芒,脸上难得地现一丝喜,然后又变作伤悲和无奈。

梅夫人双手扶起苏思凝“思凝,你怎么这样傻,梅家已沦落至此,你回来什么?”

苏思凝温和一笑“娘说哪里话?我是梅家的媳妇,不回梅家,岂不就无家可归了。”

梅老爷面惨然之“可是,梅家已经没有了。”他环顾四周,就连这等简陋木屋,也还是梅良让他们暂住的。如今寄人篱下,夫复何言。

苏思凝淡淡:“不,只要有爹娘在,有思凝在,梅家就一定还在,而且还依旧有房有舍有田有地。”

梅夫人摇“我们所有的财产都已经用来为文俊赎命给官府了,哪里还有房舍田地?”

“爹娘,这一年来,家理业的都是思凝,爹娘倍加信任,从不过问,所以思凝置了几产业,爹娘并不清楚。”

梅老爷一怔“大将军下令抄没梅家财产,若是隐藏不报,反是大罪,这…”“爹娘放心,这份产业官府是不会查抄的。”

二老齐齐一愣。

苏思凝笑着解释:“自从得知苏家遭逢大变,被朝廷抄家之后,我就觉得世事无常,祸福难料,若能在安富尊荣时筹划败落之时的生计,当不惧世事变幻无常。虽然我们只是小宦之家,但居安思危亦是应当。我想到平常纵抄家充公,但有一项是不会动的,那就是祭祖用的产业。所以我在祖茔附近买下了一栋房产几块田地为祭祖之用,纵是国法森严,也轻易不会动这一项产业。”

二人望着苏思凝,一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良久,梅夫人才哭了来“苏思凝啊,真的是难为你了,我们梅家有了你是我们梅家的福分,只是我们梅家太对不起你了。”

梅老爷中也有了泪光,逢此天绝地灭之境,听苏思凝这一番话,简直如同绝逢生一般,怎不叫人慨激动?这一番变,测人心冷,世态炎凉。多少往日知尽掩门,多少亲朋故旧变陌路,只有这个被梅家薄待伤害至此的女,患难而至,不离不弃,又居安思危,早早为梅家定下如此退之路。

梅夫人越想越是心中,抱住她放声大哭。

苏思凝怕二老太过悲伤,忙:“爹娘,我们去看看我们自己的房如何?”

二人当然一齐

于是在凝香和梅良的陪伴下,他们回到了梅家祖茔附近。

这是一片开阔的地段,一座四的小屋,谈不上富丽,但家计用度之一应俱全,打扫一下就可以住下。附近的几亩田地早已租给别人了。苏思凝带着二老去看地时,有庄稼人大声招呼东家,这些人的质朴,让一向与文人、官员、名往的梅家二老另有一番觉。在家破人亡、前途茫茫之时,看到自己的家,自己的地,自己可以继续生活的地方,那一亲切,比以前面对着梅家那么大的园林楼台不知胜过多少倍。

从此他们就住在了这里。因这一带人少,梅良与凝香念旧恩,所以把他们自己的房租给别人,也住在这里以便照应。他们五个人住在一,要碰上了活,或在外抛面的事就由梅良来办。苏思凝带着凝香些手工针指也能换些钱财,再加上租地所得,倒也足以让他们安度时日,不但温饱无忧,反而稍有积蓄。

二老不必忧烦柴米之事,膝前自有苏思凝尽孝,用虽然与以前不能相比,但也非十分贫苦。没有了以前的虚伪应酬,面对这个丽贤慧的媳妇以及两个忠仆,过这小人家平凡但安乐的生活,如果不是梅文俊生死未卜,倒也是天之乐。

而如今,纵然生活自如,衣无忧,但二老脸上,总是少见容。白天苏思凝总是承膝前,陪他们说笑解闷;到了晚上,独坐房中,推窗看天上明月,便会不知不觉,一阵失神。

今夕何夕,月明如斯。同一明月之下,那人可还安好?

*****

今夕何夕,月明如斯。梅文俊抬看长天冷月,同一片明月下,他所挂念的人,不知落在何方?

“该死的,叫你洗甲板,还敢偷懒!”随着呵斥之声,一记鞭恶狠狠地打了过来。

梅文俊听风辨位,便知鞭来势如何,却并没有躲避,那恶意地在他冠玉般的脸上印下一记血痕。

他连哼也不哼一声,沉默地继续洗甲板的动作。

旁边士兵冷笑着围过来“不错啊,很气嘛!这么气的人,为什么在战场上逃兵?”

“我说,你可别误会,人家可不是怕死,他是为了一个滴滴的大人,想当情圣来着。”

“我说情圣,你那人怎么个法,你倒说说看啊。”

恶意的讪笑声响个不停,嘲的表情,在四周晃来晃去。梅文俊只是沉默地他的工作。

刚刚完的甲板,即刻被人恶意踩脏“怎么这么不仔细啊?这么大一块,都没净!”随着带冷笑的声音,又是一鞭狠狠地打在他的背上。

梅文俊依旧一声不吭地继续把被人踩脏的那一块净。

这样恶意的羞辱和为难,他都已经习惯了。

不打仗的时候,军中生活沉闷无聊;打仗的时候,死亡的压力更让人几乎想要发疯,所有的士兵们都疯狂地寻找发情绪的方法。犯罪的军,可以随意踢打踹骂得像只狗一样,是最合适欺凌的对象。

如果这个军以前曾经是位将军,曾经威风凛凛地压在和他们相同的士兵上,如今却低贱卑微任人践踏,更加能让人在欺凌羞辱他的同时,产生满足。人中的丑陋在此显无遗。

从被押到海关成为军开始,梅文俊已经尝试过无数以前想也不曾想到的羞辱和伤害。他曾是天,少年将军,凭他的能力功绩,搏来闪亮前程,是所有人艳羡的对象;而如今,活得连只狗都不如。从最初的羞愤难当,痛楚死,到现在的漠然以对,麻木承受,心中再也不起一丝波澜。

重的锁链永远束缚住手足,夹着沙石的糙饭霉菜是连狗也不屑的;没有一丝光亮,挤满了几十个军,除了汗臭和息,便只有老鼠叫声的舱房,繁重得永无止息的劳役构成了他的全生活。

这样的*折磨对他来说,也许反而是一解脱。想起那年少轻狂,肆意妄为之际,对一个无辜弱女的伤害,此刻承受的一切,本就是他该受的报应。只是连累家人,却实在让他心中承受着极致的痛楚。

父母已年迈,他为人,不但不能尽孝,反而让父母为他丧尽家业,如今二老不知漂泊到何方。

柳湘儿无助弱女,被囚牢笼,更不知要受何等折磨。

还有苏…

不,应该说,幸好苏思凝已去,并决心不再归来,想来不会再受梅家连累了吧?这似乎是唯一值得欣的事,梅文俊暗自在心中苦涩地笑。

“真是个没血的家伙,怎么说怎么玩都是一张木脸。”

“本来就是!要是有血,好好一个将军,落到这地步,还活着丢人现什么?”

因为被加害者面无表情地承受一切,让加害者受不到施带来的快乐,玩闹了一阵,到底无趣,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梅文俊慢慢停下洗的手,是啊,少年英雄前程远大世人艳羡,到来却沦为军累及家人,并且注定一生不得,一生要服苦役。那么,如此无用的人,还活着什么呢?

他轻轻伸手,前,那里藏着一册厚厚的文册。那是一个少女,自幼及长,信手写下的随笔。

她幼失父母,寄人篱下,旁人犯错,却把她的手心打得痛。她可以笑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骨,苦其心志。她孤苦无恃,旁人胡闹,她却罚跪,但她可以笑赏光,不亦乐乎。

为小,为了在那个大家族中生活下去,还要讨好仆役,甚至帮有脸面的丫环手工,却能笑在冬夜最最冷、手指冻僵之时,雪夜制衣词。

一个女,都有如此勇气,可以笑对人生艰辛不平,他堂堂男儿,难竟要轻贱这大好命不成?

梅文俊抬,望长空皓月。海上风寒,明月越发清冷。海上生明月,同一片明月下的你,过得还好吗?远离我这负心薄义之人,你能抛却愁怀,绽开笑颜,如那笔记书册中那样,回那个笑对一切苦难,在人生中不放过每一快乐的女吗?

明知已没有资格,为什么,我竟这般惦念于你?

思君如明月,夜夜减清辉。

一大早,苏思凝就让凝香悄悄把她的所有首饰钗环都收拾了来。

凝香十分不解“小哪样,我就去取,何苦全拿来?现在这些可是咱们家最贵重的东西了,都是小成亲的时候置办的呢。”

苏思凝笑:“我们现在都是普通老百姓,这些奢华的东西,哪里还穿得起?我想拿去首饰店卖些现钱。这是京城有名的首饰铺工,在这小县城颇值些银,比拿到当铺能多卖一倍的价钱。”

“咱们现在没什么急着要钱的事啊,何苦要卖首饰?”

“我想把柳湘儿保来。”

“什么?”凝香惊叫。

苏思凝急忙掩住她的嘴“小声,让爹娘知了,一定会拦着不许的。”

“可是,梅家大难全是这个狐狸闹的,小你怎么还…”

苏思凝脸一正,斥:“男人不犯了什么错,大到亡国灭,小到打破碗盘,都能想个法,推到一个祸国红颜、害人的狐狸上。你也是个女人,怎么也跟着说这话?”

“可是…”凝香气急败坏,想要阻止。

苏思凝却完全不加理睬,自取了首饰,换了银,直往衙门而去。

*****

本来,纳财赎走人犯,只要找执事差役办些手续,就可以把人领走了。不过梅家虽是微宦人家,但在这小地方也是望族,当年梅家娶了苏家的小,可也是轰动全城的事。而后梅家事,也是这小城里的大事。苏思凝赶回家,安顿翁姑,专针织女工奉养二老,把本来已经完全垮掉的梅家撑起来,令得人人称颂,说她暗告梅家的谣言更是不攻自破。

太守何冲听说有人来保柳湘儿,顺问了一句来的是谁,得知居然是最应当恨柳湘儿骨的苏思凝,不觉大为惊异,令人请到堂前相见,问:“请恕本官冒昧,梅夫人为什么要来保柳湘儿呢?”

苏思凝笑:“恕民妇不知大人指的是什么,柳湘儿是我梅家的人,我来保她,理所应当。”

何冲亦笑:“夫人不必搪,全城百姓无不知柳湘儿是梅家的祸星,夫人对她只该有恨,不应相怜。”

苏思凝淡然笑:“得幸失命,不外如是,圣人教人不要将灾祸推往别人上。柳湘儿只不过是一个柔弱女,能什么害人之事?她把终托给了梅家,如今陷牢笼,孤弱无依,梅家不救她,岂不是要把一个女活生生死吗?”

何冲目光注她“夫人的手如今似乎并不宽裕,了保金,想来更为窘迫了。”

苏思凝洒脱笑:“外之,可奢可俭,全在一心。能救人命,脱人苦难,付钱财,又算得了什么?”

何冲从内心一声赞叹来,前这女质仙姿,人在公堂侃侃而谈,气度自如。梅文俊何等福分,得了如此佳人,却不知珍惜。他心念一转,慨然:“夫人的大义令人敬佩,本官岂能无以为报,柳湘儿你只带走,这保金就免了,夫人的德行便是最好的保证了。”

苏思凝惊:“大人如此厚待,苏思凝承受不起,不知如此是否有违法度?”

何冲笑:“夫人放心,本官这主是得的。夫人纵不慕富贵,可上有老人要奉,手上还是多一银两为好。”

苏思凝施礼谢,一时觉得天地间无限好,这世上毕竟是好人多的。

何冲:“夫人大义,本官也动,以后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可来找本官,但能帮上忙的,本官决不推辞。”

苏思凝听得心中一动,急:“大人,请恕民妇造次,现有一事,想求大人。”

何冲笑:“夫人但讲无妨。”

“民妇知本城专门负责海战的补给,常有人去海关公,如果有人要去海关,民妇希望大人能使人给民妇一个信,民妇可以赶着给相公写封信,请公人顺便带去海关,让他知家中一切平安,叫他不用自责,劝他专心为国力,以求将功赎罪,他日全家团圆。这样两地若不断了消息,堂上二老也可稍思念之情。”

何冲:“夫人情义双全,实在令人汗颜!夫人放心,你所求的并不麻烦,即是一切顺手顺路,本官怎会不成人之?希望梅文俊也能了解夫人的苦心。”

苏思凝大喜拜倒相谢。

何冲站起,往侧走一步不肯受这一礼“夫人德义,本官不过略尽绵薄而已,岂敢受礼?夫人还是快去接柳湘儿狱吧。”

*****

苏思凝从大堂上下来时笑着对凝香说:“你说我该不该来救柳湘儿,若不是救她,岂能得到大人的帮助,以后可以和相公通信了。爹娘心中不知多么悬挂相公,听到这个消息后必会万分兴的。”

凝香仍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低低“嗯”了一声。

一旁陪伴的梅良憨厚地笑了“少,我是人,不明白什么大理,但我知是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少你为人太好了,就连官老爷也佩服你。”

苏思凝笑而不语。

这时已有狱吏把柳湘儿领了来。

当日如似玉的人儿,如今憔悴得不似活人。如云秀发枯黄涩,脸上黯淡无光,神麻木空,人更瘦得只剩下包骨。

苏思凝见了心酸,也不避忌她一的酸臭之气,上前拉了她的手,低唤:“湘儿、湘儿,你没事了,我带了你离开这里?”

不知唤了多少声,一直保持呆滞样的柳湘儿才慢慢有了正常的表情,张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变成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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