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吧。”

他转去，轻轻拉开门，呼啸的夜风即刻乘隙而，寒彻人心，本已残弱的烛光倏然熄灭，黑暗以异常冷漠的姿态降临。

但梅文俊没有回，苏思凝没有声，在这死一般的沉默中，梅文俊大步而去。

苏思凝慢慢走上前，慢慢关上房门，两扇大门冷漠地合拢，把最后一星月光芒，关在了门外，只留下永久的沉寂和黑暗。

*****

梅文俊一直往前走，辨不清前的路，也同样辨不清自己心中的觉。明明有万语千言想要对苏思凝说，却又清楚地知，任何话说来，全都是笑话。

都是我的错？真是可笑，那一句认错，能代表什么？又能给曾经承受的苦难和伤害补偿些什么？

我以后会好好待你？更加虚伪得可怜！如何好好待她，怎样善待她？刚才还在为另一个女人争取平妻的地位，他又何曾善待她？！

他只能沉默着，听她继续贤德大度地为他打算，而不能加以意见；他只能无助地看她泪落如雨，却连抱住她，劝她的勇气也没有；他只能无力地看她在受尽伤害之后，回去投奔她那已然飘零沦落的家，却连陪伴她的立场也没有。

他在黑暗中站定，仰天，望长空冷月，忽然觉得满心凄婉彷徨无助，天地之间却无可泣诉。猛地仰天一声长啸，纵而起，拉开架势，径自在黑暗之中练起拳来。

*****

苏思凝静静地站在黑暗中，既不去安睡，也不肯坐下，这样站着，不言不动，无思无想。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门外凝香在叫：“小、小，你睡了吗？”

苏思凝一怔，打开房门“凝香，你怎么还在？”

“我刚才怕姑爷和小有什么事，一直没远离，就在外守着。后来见姑爷来，样有些不对，就在后偷偷跟着，姑爷真奇怪，一个人站在园里练拳脚。他居然把拳往园练功的那个石桩上撞，吓死人了！我看他的拳都血了，也不停下来，又拿了练功架上那些枪啊、刀啊，在那舞动，我实在害怕。小，你要不要去看看，姑爷他那样怎么和疯了似的？”

苏思凝不等她说完，便了房门，急急往园那边去了。

凝香在后小跑着追“小，夜寒重的，你加件衣裳啊…”苏思凝充耳不闻，一直向园快步而去，还没走到园门，就已经听到劲风掠空之声。然后，她看到了月下舞剑的梅文俊。

她忽然间明白了，原来，书上写的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是真有其人，真有其事。那一剑光，亮丽炫目得让天上月光失，那执剑的男，人比剑光寒。

剑在月下飞腾呼啸，那惊人的力与，震得人心魂皆。

在此之前，她所见过的男，不是家中仆役小厮，就是世家大族的公少爷；成为梅家媳妇，往来接待的一些亲友，在女面前，也多是温文守礼的。至此才知何为英武丈夫，至此才明白，所谓“伟男儿”三字是因何而来。

前剑影呼啸，人飘飞，剑飘飞，她怔怔呆立，怔怔凝望，本来想要言劝阻他，却忽然忘记了声音。

舞剑的人浑然忘了外之事，不知在不远，园门之外，有一个佳人，痴痴观剑亦浑然不觉夜风浸骨。

过了很久很久，苏思凝才注意到地上那的血痕，这么的夜，纵然明月照，鲜血伤仍然太容易被忽略、被忘怀。她莫名地一颤，才发觉梅文俊握剑的手，鲜血淋漓。

她不觉向前数步，正想要呼唤他，后忽地一，一件斗篷披到上，凝香在后轻声：“小，小心。”

苏思凝回过，望了凝香关切的神一会儿，“我回房休息，你也早睡吧，别让梅良等急了。”

凝香一怔“小，不姑爷了？”

“由他吧。”苏思凝回便走，凝香还愣愣地站在原。

前倩影急急而去，后剑风呼啸耳，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这都是怎么回事啊？”

苏思凝急步而行，不敢止步，不愿去回想，那男英伟的影，掌上的鲜血。不敢回，唯恐让人看到她，忽然间又落下的泪痕。

一路急行，夜风中，珠泪洒落，她也不去拭。

他真的如她无数的甜梦幻中所想的那样，年少英伟，武艺，敢于保护弱女，甘于为心的女人担当一切。只不过，他不惜一切保护的人不是她，他愿为之担当的人，也不是她，仅此而已。

她越走越快，几乎是奔跑一般，直冲房门去。房门被她猛地撞开，清亮的月光，照房来，正映供在房间上首观音大士大慈大悲的温和笑容。

苏思凝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佛前，抬起，凝望菩萨的容颜。

“菩萨啊，你渡世人脱离苦海，可否指引我，那超脱之到底在何方？贪嗔恨痴，最苦求不得。菩萨啊，求你教我，忘记求而不得之苦。菩萨啊，求你给我勇气，让我可以尽泪，让我可以带上笑容，看他与她的满姻缘；求你给我真心，可以祝愿他们一生安乐快活，无忧无愁。”

“菩萨啊，求你…”夜已，本应空无一人的大厅里，隐隐有啜泣之声传。后园少夫人的住，呢喃恳求的声音不断响起。园练功场外，凝香愣愣地看了好久，站得都酸了，那疯狂练功的人仍未发现她。她莫名地摇摇，无趣地转回去睡觉了。

梅文俊疯狂地练了一夜的武，直到最后一丝力气用尽，整个人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了，双手之间，全是淋漓的鲜血。这样的辛苦、这样的疼痛，为什么还是不能让心间的痛楚，减轻一分一毫？

他就这样，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愣愣地望着朝东升，光华照亮天地万，却独独照不亮他此刻暗沉沉的心境。未来的一切，也同样在黑暗中，沉寂绝望。

而他不知的是，在他疯狂练武的这一夜，在他前方的大厅里，一个他以为已经去安睡的女，在那空旷冰寂的黑暗中，哭泣了一整夜。在他后面的楼阁，一个本应对他怨恨淡漠的女，跪在佛前，喃喃自语，无望地祈求了一整夜。

次日，苏思凝向梅氏夫妇提起归家省亲之事，梅氏夫妇自然是不舍的，但苏家蒙难，又怎能不让苏思凝回家探望？说起带嫁妆回家接济亲人之事，梅氏夫妇都是毫不迟疑，一应允，不但没有半非难，反而连声问够不够用，要不要梅家也打一些银两送去。

准备行装的这两天，苏思凝理家事，便让柳湘儿在旁相陪，有什么要注意小心的，无不细心教导。家中事的几个下人，也都叫来和柳湘儿一一见礼，又把经常来往的一些远亲近友，喜好规矩向她讲解一番。

转间，行的日就到了。凝香和梅良一路随侍苏思凝而去。而梅文俊和柳湘儿一直送城外十里，是苏思凝持让他们止步，才终于停了下来。

苏思凝的车渐渐远去。她轻轻地掀开后窗的帘，回首望了一，那并肩而立的一对佳偶，微微一笑，纵然伤心，也记住这一幕吧，今日一别，以后，就…

梅文俊看着车远去，烟尘渐起，然后，清晰地觉到心中的绝望。这车一去，还会再回来吗？那个与他在天地前三拜成礼的女，还会再归来吗？

指尖冰凉的觉，唤回了他的意识，握那微微颤抖的冰冷纤手，他低给了柳湘儿一个让人心安的笑容。然后，行把上追去的心思压下，轻声说：“湘儿，我们回家吧。”

这一生，已负那如佳人，又怎忍再辜负前如斯弱女？

*****

苏思凝一去，便是一月，丝毫不见回音。柳湘儿有时都会关心地问上两句，何时回来，我在家中，颇为思念；梅文俊却是从无一字一句提起她。为此，梅氏夫妇气得一天不骂他几遍薄情无义，心里就觉气闷。

梅夫人打发了人去京城问苏思凝的归期，梅良风尘仆仆地回来请安，说苏思凝见婶娘一家生活艰辛，日日以泪洗面，想要多陪伴一些时日，以尽孝。

梅老爷摇叹息，梅夫人却微微有些明白过来，三天两，着梅文俊去接思凝回家。梅文俊每次都用借推脱。在二老面前，任说任骂，不辩驳；在柳湘儿面前，也是温柔贴，从不提起思凝一个字，好几次柳湘儿有意说起，他也不经意地顺带过。只是在白天，柳湘儿忙于家务，无人注意他时，他会漫不经心地在园中踱步，每每无意识间，就会在思凝房门外徘徊。

自从主人离去，房门已闭太久，房内可曾积尘，可结蛛网，可会残旧？当主人归来后，可能适意休息？

很多时候，他怔怔地望着房门，尽心中知苏思凝很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但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这样想。

*****

这一日，或许是光太明亮，或许是清风太舒，或许是那内心的渴望再也难以抑制，他终于伸手，推开了多日来一直虚掩的房门，走了去。

他妻的房间，他前后的次数，竟只有四次。也直到这一次，他才真正认真地打量起这个房间。

这房间素净简朴得完全不像一个官家少的居所。简单地用一帘风分成内外两，内间仅有一张床，素白的床帐，以及一个梳妆台，再无其他装饰。外面，一张桌，几张椅，右方案上供着观音大士的佛香。

室无香，案无果供，墙上无琴，桌上无棋，连最基本的摆设都少得可怜。不过，这也丝毫不奇怪，在他回来之前，她是寡妇。寡妇不可打扮自己，不能装饰屋，不能嬉戏，不可听丝竹琴乐，只能死气沉沉，以未亡人的份一日接一日地捱下去。

而当她寡妇的份消失之后，心却已经冷了，淡了，死了，更不会再有心思打理这房间和她自己了。

梅文俊慢慢地在房中转着圈，心间一片苍凉。佛前香已尽，在此之前，她曾多少次在佛前为他祈求祷告？桌上灰尘积，有多少个夜晚，她在桌前细对账目，算银两，为梅家上下几十人心劳力？转过屏风，梳台依旧人已去，纵然伊人尚在，又哪里还会有如温柔，对镜理妆？轻轻掀起床帐，有多少回，她曾为早逝的丈夫，夜难眠，泪枕…

梅文俊的目光一凝，发现枕边一页纸角，他伸手掀开了枕，看到枕下，厚厚的一本册。伸手拿起册，慢慢翻开。每一页，都满布着字迹，笔迹从幼稚拙劣，到清秀雅致，却明显看得是同一人书写的。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零、有的飞扬、有的墨迹似乎被染开了。这是一本从小到大的杂记，并非每日记录，也并非工整认真地记述，随着年龄的增长，书法的娴熟，心情的起伏，书册上的记录，从无相同。

有一些对人生的叹、有某些时刻遭遇、有读书的领悟、有她自己写的诗文，还有许许多多对他的思念和向往。

“诸妹共家学，大堂犯错，先生罚打我手心。手且痛，凝香痛哭，凤仪夜携药至，二人同笑。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骨。

“三堂妹背不书，先生罚我跪于园中。书房外，风轻日朗，蝶飞舞，且抛书卷，暂看光，喜之幸之。

“今日清明，月夜难眠，以份例银求仆妇送来香果供，列于园中。爹娘在天，当知女儿得叔婶抚养，妹之中亦有知己，可宽怀。”

生涩的字迹里，那小小年纪，失去父母，在叔婶家中生长的女孩儿，连教书的先生都欺她孤苦无依，妹犯错，受罚的是她；连家中的仆妇，都要她奉上自己的份例银，才肯帮她办小事。

梅文俊怔愕万分，心中激。他只当她是大家族中生惯养、骄纵无礼的少女，又岂知，她过的日连普通百姓之家尚且不如。为什么这样的生活却还能自得其乐，喜之幸之？

“今年满十二，每月份例开始送脂粉。外间采办脂粉皆劣不可用，诸房妹多以私蓄央人再买。我房中份例用于打仆妇亦觉不足，必不能置。清芙蓉，天然去雕琢，从此素面朝天，不着脂粉，自得一段自在风，不亦快哉！

“夜女红，奇寒指难屈，竟得雪夜制衣词一首，极为欣喜。为女儿，针线女红之事，何劳她人动手？何谓主仆上下之别，不但自己私尽可自制，便是助旁的丫环一些活计，亦非大事。人生于世，本当多记恩义少记仇，能帮人且助人。今朝寒夜虽苦，终有一技于，他日不论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但有此一双手，便可无虑衣，有何不乐？

“前园喜气连天，笙歌不绝，二堂哥新纳小妾生辰，大举办，令三家戏班来府演乐，贺客数之不尽，喧哗闹至极。人人锦上添，个个来往应酬，真有趣，实闹。无人记得，今朝亦我之生辰，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闲，自饮清茶自贺生，亦是自在清闲乐。未料凤仪携清茶而来，桃树下，以茶当酒，她作画我诗，清风亦来贺，桃落纷纷。人生能得一知音，幸何至哉。”

梅文俊觉得满都是酸涩之气，竟呼之不。那样一个幼失父母的弱女，依叔婶而居，在无数势力的光中长大，被仆妇冷落、被妹轻视，为大小，却下人役，为什么连他都觉得中痛楚难当，她却可以坦坦地说，不亦快哉、有何不乐、幸何至哉？

多记恩义少记仇，能帮人且助人，这是怎样的一个女？而他，却是毫不犹豫地在她本已不幸的人生中，加上了最残忍的一击。

他用颤抖的手，翻过了一页，下一页，仅有几个字——惊闻定亲。

或者，对她来说，这突如而来的亲事，亦是震惊得叫人无法思考吧？然而再下面，就有十几页记有无穷无尽的幻想、憧憬、忐忑、思念。

“偶闻赖妈妈在园中闲谈，耻笑我为小，下嫁薄宦，竟不如面的大丫环嫁得如意。何须贵门第，结姻本为德。曾闻君，年少英伟，从无父母家世相护，以双手取功名、以血保国家，真男儿，大丈夫，有何不可托终？

“取尽数年积蓄，央人买来上好脂粉。终究凡俗女，亦难免俗念。愿理我妆容，只为悦己者。

“今朝绣鸳鸯，夜不曾眠。妾作双丝萝，何幸依乔木。

“婚期将近，日夜不宁，思之念之，君若何？”

梅文俊脸越来越苍白，她愿双丝萝，可是，他却终不是可依之乔木。

看到下面，新婚之夜的惊变，梅文俊不忍看亦不敢看，急急翻过，再观下一页。

“迎观音供，日夕上香，每日诚心抄经，愿我夫郎，沙场之中，得以安然。

“夜犹制衣，恋恋不肯眠。盼在相公归来之时，为他换去一旧时风尘。

“喜闻胜仗，欣不尽，日夕待夫归。从此之后，愿比翼之鸟，并之莲。为君理家业，为君奉父母，愿我夫妇永和谐。”

越是温柔的心绪，越是好的期盼，越是看得梅文俊脸凄惨，神容惨淡。

再然后，便是惊心之变。凌的字迹里，更是目惊心。

“晨起赶新衣，丧报忽至，哭无泪。去时影犹在，归来魂何依，衣已成，人不在…”后面的字迹，因为泪痕，已化不能分辨的墨迹。

梅文俊再也站不住，坐倒在床上，抖着手，继续翻看。

后面，再也没有了心情描述，下一次的记述，已是一月之后。

“床间缠绵一月，泪尽而血，浑不知世事。凝香哭诉老爷夫人皆病倒，方才惊觉。从此当挣扎而起，夫君死后有知，当知思凝之心。既为君妇，当承君业。君死我生，非为偷生惧死，诚因要代君尽人之责。愿以残生，代君理家业，以使梅府上下不飘零；代君奉二老，以堂前父母伤怀之心。无论他日艰难几许，思凝一朝为梅家之妇，但有一息于世，必不负君，必不负梅家。”

之后，便是一些家中大小事的杂记。梅文俊一翻而过，几乎是带恐惧、带惶恐，翻找着自己重生之后的记录。

“闻梅文俊未死，且将携妇归，回思一年以来，恍然一梦，皆化笑谈。”

很平淡的一句，无悲无喜，不再以夫相称，以君相唤。梅文俊苦涩地一笑。

她素来多记恩义少记仇，所以，她不会恨他，只是，她从此不会再原谅他。因此，连心绪，也不肯再为他略起波澜。

然后，就是一页又一页的空白，无情无绪，无记无录。梅文俊一直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段话。那样直白简单，仿佛是不识字的村妇祈语，却又那样真诚悲痛，仿佛一颗血淋淋的心，在哀求着救赎。

“菩萨啊，你渡世人脱离苦海，可否指引我，那超脱之到底在何方？贪嗔恨痴，最苦求不得。菩萨啊，求你教我，忘记求而不得之苦。菩萨啊，求你给我勇气，让我可以尽泪，让我可以带上笑容，看他与她的满姻缘，然后转离去。求你给我真心，可以祝愿他们一生安乐快活，无忧无愁，然后远远走开。”

梅文俊怔怔地望着这一页纸，望着这最后无助无奈的祈愿，很久、很久，然后一张嘴，一鲜血生生地了来。

鲜红的血，刹那间把那墨黑的字迹，盖得看不清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梅文俊才失魂落魄地从房里走了来。整个人像游魂一般，慢慢地走回他和柳湘儿的房间。

房门一开，柳湘儿就直扑他怀中，痛哭声。

梅文俊勉力振起神“怎么了？”

这时的柳湘儿也沉浸在她自己的痛苦之中，竟没有发现他的神与往常不同“二表婶今日过寿，我备了厚礼去祝贺。可是，席上凡是有有脸的女眷，竟是谁都不肯和我说一句话，她们全都看不起我。”

梅文俊苦涩地笑笑，没有说什么。梅氏宗族中虽说没过大官，但较有脸面的几支里，都有人仕，就算不当官的，也大多是书香世家，一城名绅。这样的人家，对于门风极是看重，跟一个商人的女儿并坐一席就已经让她们觉得委屈了，更何况柳湘儿所谓的平妻份同样没有得到宗族的承认，别人只拿你当妾看，那些夫人们当然不会搭理柳湘儿。

柳湘儿还在哭泣，不知为什么，梅文俊忽然走神了。相比前的女为了被人看不起而哭泣不止，那个小小的无依无靠的女，为苏家堂堂正正的小，看到所有人为某个少爷的一个小妾的生辰闹得无比闹，自己的生日却无人记起，那时，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她可有能依靠的肩膀、能哭泣的膛？为什么，她最后还能发自真诚地说一声，幸甚至哉？

“就连家里的下人，又有哪一个看得起我？说是让我家，可我说的话，他们听吗？一个个的就会偷懒、推诿，专门找我的错。前日娘房里的大丫香的娘没了，我以前听说丫环家里有个婚丧嫁娶，只要随意表示就可以了，便打发了五两银。谁知香当着我的面就大哭亲娘，别的人也都不三不四地说些什么，连娘都恼怒我，又没个人提醒我，我哪里知梅家家风仁厚，便是家中下人有个不幸之事，手从来都不下于十两…”

柳湘儿在怀中说个不停，梅文俊心间也暗自叹息。柳湘儿毕竟不是苏思凝。苏思凝大家族，几百号下人的规矩束，从小看在中，底下人常的那些鬼门，无一不知，理梅府上下，自然得。柳湘儿才十五岁就父母双亡，从没有过家业，在自己的庇护下生活，边只有一个小厮一个丫环，没有任何琐事要心，乍然接手这么大的家业，哪里应付得过来。

有苏思凝压阵的时候，下人们谁敢不听话。苏思凝一去，府里有有脸的仆役，又有哪个把这小小商人之女看在中？自然是奉违，暗中使坏，人人冷看她错，瞧她的闹。

柳湘儿偏偏又越急越错，越想好，差池越大。当日苏思凝离去，原想给柳湘儿让一个位置来取代自己。只是，怕是连她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一过于单纯柔弱的女，只适合被呵护关怀，却不能担当风雨。

她不是那个代堂挨打犹能自得其乐，代堂妹罚跪还悠闲自在的女；她不是那个被仆役为难、敲诈，却还不记仇怨只记恩，甘心放下主份帮人助人的女。她不是风雨中的劲松，只是温柔的弱草，因其过于柔弱，所以才必须被呵护；而那生为劲松的女，却永远注定要被舍弃、被牺牲，要承担苦难。

梅文俊莫名地凄凉一笑，安抚般拍拍柳湘儿的肩。她是这样柔弱的女啊，还记得小时候，他在墙树上，她在墙下吓坏了地惊叫；还记得她怯生生地把爹爹从远方带来的小玩意儿递给他；还记得家遭惨变，她了无生趣意图自尽时的无助。

救护她、安置她、照料她，似乎成了他的责任。于是，她理所当然要以相许，她也只能抓住这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于是，作为男人，他理所应当不负人恩，理所应当要她、要娶她，在发觉订下婚事的时候，理所应当为她逃婚…

梅文俊摇摇，心中冷酷地笑，他真的全是为了她吗？他对她，真的到了这地步吗？他为的，不过是那些窃窃的私语、难听的言；不过是不愿面对一个骄横的妻、不愿担上攀附豪门的名声；不过是他过于惜名声，不希望自己将来所建下的功业、创下的成绩，被人轻轻说一句，他是苏家的女婿，就给抹杀了。

原来，从到尾，他为的都是他自己，却偏偏把一个苦命的女人拉来挡箭牌，伪装情痴的模样。让弱质女为他担尽骂名，受尽非难。

他骗尽了一个女人的情，伤尽了另一个女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