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样。自从她离京以后，我以为有两个人最难堪。第一个自然是那杨先生，第二个就是我。据你说，现在你也是一个了。”史科莲手上，端了杯茶，上的柳树影，正倒映在杯里。

她看了杯里的树影，又了神。何太太说了一话，她竟会没有听见，何太太是个绝聪明的人，情场中的变幻更是熟透，她看见史科莲这情形，也就知她心里很大的，也就默然。

两人坐了一会，闲看着那些小游船在里走，这时有园里一个采荷叶的小船，直撑对面荷叶。船的浑都看不见了，船上两个人，就象在荷叶堆里溜冰一样。史科莲手指笑：“你看这两个人很有意思。”何太太：“这还不好，若是换上两个十几岁的女孩，那才象图画上的人儿哩。”一语未了，只见离船前面，不到一丈远，一只雪白的野鸭，扑通一声，飞上天空。这一只刚飞上有两三丈来，接上又飞起一只。两只野鸭，比着翅膀，一直飞过金鳌玉囗桥去了。何太太笑：“这一对野鸭，藏在荷里面，也许在那里睡午觉。这两个人一来捣，可就把人家好梦打断了。”史科莲笑：“密斯李她就喜说这呆话，你这说的，倒有些相象。”何太太：“怎么会不象呢？这就叫有其师必有其弟了。”史科莲笑：“我在密斯李当面，也这样说过。我说她愁月悲，近于发呆。她就说虽然是发呆，但是扩而充之，却是一博心。人有了这心，才是一个富于情的人。

你瞧，这话，她也言之成理，我们能反对她吗？“何太太：”这是因为她书读得太多了，所以见解得到。我们书读得少，就比她不上了。“史科莲：”虽然如此，她这人有些地方，情也太孤僻些。在这社会上，太孤僻了，是没法生存的。“

何太太：“可不是。最奇怪的她有些地方，很不近人情。这时代，大家总是愁着找不到相当的人，不能有满的婚姻，她是找到了相当人，有满的婚姻，又偏偏要抱独主义，我觉得这事实在有些不对。”史科莲：“这件事我又和她同情了。满的婚姻，虽然是人的幸事，但是谁能保证可以满到底。若是抱独主义，反正是我自己一个人，就没有问题了。”何太太：“若是为了这顾虑，就不结婚，岂不是因噎废？你要知婚姻这事，不过一男一女，两人有一个往满路上走，就是一半成功。对手方更迁就一。就有七八成希望了，还有什么不成功？”史科莲笑：“据何太太这样一说，这简直是不成问题一件事。”何太太笑：“可不是不成问题的事，谁说是成问题事呢？说到这里，我有一个很好的譬喻，从前有一对表兄妹，情很好。这表兄就是一个书呆，不知什么叫作情。”

史科莲笑：“何太太这一向，喜在家里看鼓儿词。大概这又是新从鼓儿词上得来的材料。”何太太：“你别我是哪里得来的，你让我说完了再说。这表兄原先是在家里读书，后来就到姑母家里读书，无意之中，就和他表妹认识起来。久而久之，这书呆就想讨那表妹。他的姑父知了，笑说老实人也会有这意思，我是料想不到。因看见院里，一丛竹边，开了一丛桃，就了一个对给他对。那对是‘竹傍桃，君也贪红杏女’。”史科莲笑：“这君是指竹，红杏女是指桃，很双关了。”何太太：“我也是这样说。但是我也和密斯李谈过，她可说是很浅薄，你说奇怪不奇怪？”史科莲：“别她了，你且说那个书呆怎样对呢？”何太太：“那个书呆书读得不少，可是没有这偏才，想不起来，想了一会，始终没有想。到了晚上，他一想，这个对，是姑父试他才学的，如若对不来，就休想娶那表妹。因此睡觉也睡不着，只在书房外，院里走来走去。这院里正有一棵杨柳树，一刚回的月亮，照在树上，那月光可从柳树里穿了过来，那清光，映着绿，非常好看，他灵机一动，忽然想了起来，上跑到上房去捶姑父的房门，说：”我对着了，我对着了‘！姑父正在好睡，让他吵醒过来。连忙开了门，问是什么事。“史科莲笑：”你这也形容得太过了。

有对到明日对来也不迟，为什么连夜赶了去对？“何太太：”这有什么不明白？男对于求婚的事，都是这样着急的。当时那人的姑父一问，他说是对对得了，姑父也不由得好笑起来。就问他怎样对法。书呆就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月窥杨柳，嫦娥似绿衣郎。‘他姑父听了这七个字，知他也双关着对的。便笑着了说：”倒不大勉，总算你了卷了。’到了第二日，这姑父要探一探女儿的意思如何，就把这副对，说给女儿听。那女儿说：“面很好，对的不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