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桌，桌上摆有几个玻璃匣，里面都是银盾，摆好了，打起来。玉雪梅穿着一古装，几个女戏簇拥着来，先向戏台下正面一鞠躬，又对左右两边一鞠躬。那台底下的掌声，就像开机关枪一样，和着轰雷也似的喊声，一齐响了起来。玉雪梅行了礼，就去了。李冬青问余瑞香：“这是什么戏？怎么走一个仙女来，和台底下行礼。”余瑞香笑：“傻！你别说了，这是人家来迎来宾，又对着送篮的人谢，哪有这样的戏？”又一会儿，玉雪梅才正式来演戏。那台前坐着七八个人，从玉雪梅台起，不断的叫好，玉雪梅唱一句，他们固然叫一句好，就是玉雪梅说一句白，他们也叫一句好。中间王雪梅举起袖掩着脸，回吐了一吐沫，他们也叫好。而且叫好之后，就有三四个人，竖起两只手，举着比还，在那里鼓掌。李冬青皱着眉：“实在吵人。讨厌得很，我不愿意听了。”史科莲：“这班东西贫透了，我也坐不住，我们一块儿走。”

李冬青：“舍下离这儿不远，可以到我家里去坐坐。”史科莲笑：“很好。”

余瑞香：“好戏刚刚台，吗就要走？”史科莲：“听一句戏，听一阵怪声叫好，乐不敌苦，我耳朵都吵聋了，实在坐不住。”说着站起来，就要走。李冬青看见她站了起来，不便坐着，也站起来说：“请密斯梅待一会儿罢，我和密斯史先走一步。”余瑞香见她们有好戏不听，心里好像有一什么不痛快的事，哪里肯依。梅双修：“你就随她们走罢，好像那回大鼓书，你总觉得一儿味都没有，一定要走。这不是一样吗？”余瑞香听了她这个譬喻，竟自化了，就让她两人走。

她们走不多路，碰见杨杏园，他左手肋下夹着一函书，早闪着站在路的一边，右手取下帽来了一个。李冬青站住，也笑着了一个，睛却在他夹的那一函书上。书上面的题签，乃是《绝妙好词》，她见这个，忽然想起杨杏园昨日送来的几首诗，一时却想不什么话来提起它，只笑了一笑，然后突然，问了一声：“杨先生买的什么书？”杨杏园：“不是买的书。因为下午在公园里散步，带了一书去看。”李冬青笑了一笑，然后说：“哦！”说完又笑了一笑。

彼此现着很和悦的样，默然站了一会。李冬青了一个：“再会。”便和史科莲走开。当李冬青和杨杏园说话的时候，史科莲走到一边去，站在一家铺的玻璃窗下，看那窗里陈设的鞋，这时她和李冬青走着，又一路说话，李冬青特为的说：“刚才这一位杨先生学问很好，倒是一个读书的人。我原不认得他，因为在我教书的地方，常会见他，所以认得。”史科莲原没有问她，也就没有留意，说起话来，不觉得一会儿就到了李冬青家里。

李冬青先引着史科莲见了她母亲，然后就引史科莲到她屋里来坐。史科莲一看她这屋，床榻桌椅，全是藤竹。临窗的地方，一列摆着泥磁盆，栽着几盆文竹，和几盆四季海棠，都是青郁郁的，越发现得屋里幽静。史科莲笑：“我们虽然只见面两次，却很投机。我不是当面奉承的话，密斯李这样的人，我是最佩服的。”李冬青：“我也觉很投机呢。我想起一桩事来了。刚才我和密斯余说，要到王雪梅家里去，密斯史为什么止住我？”史科莲正端着一杯茶要喝，笑着把嘴抵住茶杯，把几乎要低到怀里去。李冬青：“密斯史笑什么？难我说到王雪梅家里去，这句话，是不应该说的。”史科莲：“那倒不是。我以为这女戏家里，总不是平常人家，难免有不三不四的人。我们虽然是去好玩，究竟容易惹是非。况且女捧角，这话传去了，总是社会上一新闻，人家知，也没有什么意思。你不瞧见今天戏台上，玉雪梅有那些篮吗？那些篮，十分之九，是男汉送的。他们和玉雪梅认识的程度，当然也和我们差不多，我们能到王雪梅家里去，他们就不能去吗？设若我们去的时候，碰见了他们，你想这不是很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