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房，只合娘姨邻居，在中间屋里坐，打算天一晚，一副四块板拼的棺材，把梨云装殓了，趁天亮就抬了去。幸喜不到天晚，何剑尘吴碧波就来了，两个人一看梨云的屋，门向外反扣着，推开门，屋里惨惨的，梨云垂手垂足睡在灵床上。边一盏油灯也灭了，床下那破锅装的半锅纸钱灰，也没有一火星儿。这个样，屋里大概好久没有人来，加上天，黄昏的时候，屋里黑沉沉的，又整天没有火炉，也比较别的屋凉，所以越觉得凄惨。何剑尘看见这情形，也觉难受，便把来意告诉了无锡老三。无锡老三见杨杏园有这番好意，也动了，对着何剑尘再三的谢。并且情愿捡几件梨云穿的衣服，给她穿了去。何剑尘和吴碧波商量着，便替杨杏园主，给梨云买了一一百四十块钱的棺材，定当夜就殓。临时又和梨云设了灵位，陈设着香烛，两个人并且私自钱，买了两个圈挂上，这才比较有像丧事。两个人忙了半天，又怕杨杏园着急，连夜又到医院里来，把话告诉他。依着杨杏园的意思，一定再要和梨云会一面。何剑尘吴碧波再三的劝解，叫他养病为重，杨杏园只得泪罢休，却对吴碧波说：“我住的屋里桌上，有一张六寸的相片，是我最近照的。劳你驾，到我家里拿这张相片送了去，放在她棺材里。”吴碧波听了这话，却是踌躇未决。杨杏园：“你为什么不答应？难还替我忌讳什么吗？”吴碧波虽然觉得这事有些乎常情，却又说不所以然来，只得勉答应，和何剑尘辞别他去了。这晚，杨杏园就睡在医院里，到了次日，人虽神复原，实在也没气力，一直到第三日，他才回家。

那梨云的灵柩，因为何剑尘和无锡老三商量好了，等杨杏园来，送到义地里去葬，所以还停在家里。这日杨杏园要到灵前去一祭，便买了四盆白梅，四盘果，一束檀香，一束纸钱，作为祭礼。他本想腾半天工夫，一篇祭文，无如心思得很，哪里得上来。只勉想了一副挽联，请人写了，那挽联是：十载扬州，都成幻梦！对伯牙琴，季剑，司青衫，问谁是我知音？

误煞张绪当年，洗面空挥秋士泪。

一江，无那多愁！想沾泥絮，断，相思红豆，恰莫如卿薄命，若教玉环再世，离魂休作女儿。

挽联上款，也写着“梨云女士古”下款只写着“杨杏园泪挽”自己明知著笔过于疏淡了，但是悬挂起来，总怕有识者看破，只得如此。祭品备好了，便一齐送到梨云小房里来。他一走门，便觉得心里有一异样的，忍着泪走上房，正中摆着梨云的灵柩，边摆着小横桌，陈着香烛灵位。杨杏园一见，想忍住泪也忍不住了，手绢来不住的，阿和无锡老三早忙着过来，和他将东西接了过去。把四盆梅，四盘果，都放在灵位面前。杨杏园亲自将挽联挂起，焚着檀香，对灵位三鞠躬，不由的一阵泪如泉涌。无锡老三坐在一旁，带数带说的哭，阿坐在一张矮板凳上化纸钱，也用手中捂着嘴哭了几句。也不知是谁通去的消息，左右隔的邻居，听说收殓梨云的人祭灵来了，跑来好几个妇人，在院外探探脑的看。这几家本都是老鸨的小房，所以来的人里面，也有几个女。她们看见梨云有这样多情的少年知己，欣慕得了不得，一想起各人自己的世，又看见杨杏园带着病容，憔淬可怜，不觉圈儿一红，这一个便搭讪和那一个：“四阿，你听吴家姆妈，哭得作孽煞教人心里多难过。”这一个：“可不是吗？

我的心是最的。“说着便拿手绢去睛。杨杏园一见院外有许多妇女看他，难为情得很，便避到里面屋里去，叫着娘姨过去，问些梨云临危时候的话。无锡老三也收了泪和他说话，不住的谢。娘姨便问择定哪日安葬？杨杏园：”年冬岁华，这短命鬼的灵柩放在家里，邻居是不喜的。好在义地里安葬，是没有手续的，只要通知一声，明天将杠夫雇好，就是后天罢。“无锡老三胆是最小的人，说起鬼来她就怕。梨云虽然叫她一声姆妈，又不是自己养的女儿，棺材放在屋里，她晚上死也不敢来，只到厢房里去睡，不得上就把棺材抬去。杨杏园说是后日就抬走，她极力赞成。阿不知她害怕，还说：”也要看看日吧？“无锡老三：”而今民国时代，不讲究这些。“阿：”我还打算打扫打扫屋呢！

这样一说，也可以不必了。“杨杏园本来想在梨云灵位前，多徘徊一刻，听见她们这些话，又好气，又难过，对着梨云的灵柩长叹了一声，就回去了。

到了第二日，雇了十二名杠夫，前去抬灵，自己雇着一辆车，随着跟到梨云小房门来，自己也懒得再那个门，就坐在车上等着。一会儿工夫，只见吴碧波何剑尘坐着两辆人力车，飞快的赶到门停了。杨杏园便在车上招呼：“在这里。”他们走过来，隔着车窗站着，都埋怨着：“你这事怎么一儿不告诉我们？我们刚才到你那里去，才听见说的，就赶来了。许多朋友，都要送殡，还有人主张开追悼会呢。”杨杏园：“我和她也不过相逢沦落，一番朋友的情，我收葬她，尽其心之所安罢了。要大闹起来，岂不叫人家麻？”何剑尘：“虽然这样说，像我和碧波，你不应该不通知。”杨杏园：“不是不告诉你们，我就怕你们说了去。既然来了，不可埋没你们的盛意，就同坐这辆车，送她一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