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叫唤了？准是回去了吧？”月容：“我先是怕他不睬我了，现在既然来叫我，不找个落石，他是不会回去的。”黄氏：“那我们就等着罢。”月容扶了人家的墙，把伸墙角去，向外面望着，两分钟，三分钟继续的等着，直等着到二三十分钟之久，还不看到二和前来。

黄氏伸手握着月容的手：“姑娘，你瞧，你的手这样凉，仔细为这个得了病。”月容：“再等十分钟，他东西南北跑也许走错了路。过一会，他总会来的。”黄氏见她是这样决的主张，也就只好依了她。可是又等过了十来分钟，只见月亮满地，像下了一层薄雪，风过天空，仿佛像很快的薄刀，割着人的肤。人家墙院里的枯树，让这寒风拂动着，却是呼呼有声，此外是听不到一别的声音。黄氏：“姑娘，我看不用等了。人家正在当新郎的时候，看新娘还嫌看不够，他跑到外面来追你什么？回去罢，天怪冷的。”月容穿的这件薄棉袄，本来抗不住冷，觉得上有些战战兢兢的，现在黄氏一提，更觉得上冷不可支，只得随着黄氏低下了，走小胡同去。

月亮地上，看看自己的影倒在自己的面前，送着地上的影，一步一步的向前移着。寒夜本就走路人少，她们又走的是僻静的路，她们只继续地向前，追着她们的影，此外是别无所有。因之两人并不找车，只是靠谈话来解这寂寞的行程。虽然天冷，倒可以借着走路，取一气。

缓缓的走到了家门，大杂院的街门，全都关闭上了。黄氏挨着墙，在宋豪屋外，昂着连连的叫了几声，小五娘就颤巍巍的答应着，开大门来。一见月容，就伸两手，握着月容的两只手，连连的抖擞了一阵，颤着声音：“我的姑娘，你怎么在外边耽搁这样大半天？把我急坏了。没什么事吗？”黄氏站在她后嘴：“啊，今天晚上，可来了～好戏，回你慢慢地问她就是了。明天我上午到你们家来罢。没别的，咱们一块儿到市场去吃锅贴。等姑娘答应了，明天同到茶社里去瞧瞧，这一瞧，事情那就准妥。”小五娘笑：“是吗？只要姑娘肯去，茶社里老板一定会抢着会账。别说吃锅贴，就是吃个三块四块，敢情他都认了，哈哈！”说着，两人对乐了一阵。

月容听说，心里也就想着，只看他们听说自己要面，就是一句话，乐得他们这个样。若是真上台挣起钱来了，那他们要喜到什么样呢？走屋去，耳朵灵的宋豪，没等月容全门，早是一个翻，由烟炕上坐了起来，右手拿了烟枪，握拐杖似的，撑在大上，左手三个指，横夹了烟签，向月容招着手：“杨老板，来来来，到炕上来靠靠罢。外面多凉，我这里烘烘的炕，你先来和和罢。”月容，刚走过来，宋豪又眯着睛向她笑：“姑娘，你今天在外面跑，累得很了吧？玩两，好不好？”说时，递过那烟枪，作个虚让的姿态。

月容看那烟枪，是紫竹的，上还嵌着骨圈儿。便问：“大爷，你这烟枪是新买的吗？”宋豪笑：“你好记，还认得它，这正是死鬼张三的东西。”月容：“那么，是那老帮送给你的了？这没有别的，必是她运动你劝我上市场。”宋豪依然眯了睛笑着，月容正了颜：“大爷，你们要是因为穷了，打算抬我来，挣一碗饭大家吃，我没有什么不同意的。独木不成林，我来混饭吃，也得人帮着。若是你们另想个什么主意，要打我上发财，那可不成，你就是把我送上了汽车，我也会逃下来的。”宋豪把烟枪放了下来，两手同摇着：“决不能够，决不能够。”说时，将烟盘里烟签钳起，反过来，指着炕中烟盘里的烟灯：“我们要有什么三心二意，凭着烟火说话，全死于非命。姑娘，你既然知，我们是为了穷要抬你来，我们也就不必瞒着，只望可怜可怜我们罢。”他说完了，两手撑住膝盖，闭了睛，连摇了几下，叹着一下无声的气。

月容隔了放烟的所在和他并排在炕沿上坐着，偷对他看着，见他脸上放着很郑重的样，便也了两：“大爷，我想通了，你们劝着我的话是对的。这年谈什么恩，谈什么情，只要能挣钱，就是好事。有了钱，天下没有不顺心的事，我还是先来想法挣钱。”宋豪静静地听着，突然两手将一拍：“姑娘，有你这话，什么事不就办通了吗！好啦，我得舒舒服服上两烟。”说着，他倒了下去，唏哩呼噜地响着，对了烟灯使劲起烟来。月容抱过两个枕，也就在炕上横躺下，小五娘在屋里，摸摸索索的，动着这样，摸着那样，回看看炕上，便：“喂，有了膏，就别尽着了，明天你还要同张大婶儿一块儿上市场去呢。我说，咱们想法，把小五那件大衣赎来，给杨老板穿上罢。我记得才当一两二钱银。”宋豪：“是应当的，只是时间太急了，怕兑不来。”月容笑：“你们别这样捧太登基似的，只捧着我，把我捧不来，你们会失望的。这年，哎…”说着，她格格笑了一阵，一个翻向里，径自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