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打算一响声，向父亲通知过了，然后才去的。可就在这时，听到父亲问：“华呢？不要这时候她来了。”又听到母亲：“那丫倒是真有病，又睡了。”廷栋：“哪个有病，她又有病，怎好让她去？”宋氏：“你是天天在书上找孔夫的人，哪里知这些事情？把她送过去了，她心无二用，自然不生病了。要不然，她的病不会好，你的病，也不会好。这总是我不会娘，没有把女孩得好，把你气成这一心痛。现在既是有了法了，就不会再受这丫的磨折，以前的事，你就不必去回想了。”

廷栋长叹了一声，接着：“以前你总怨我不该把女孩读书，我说你是偏见，现在细想起来，你的话是对的。她若是不识字，就不会那些风月的事情，太太平平地过日，我哪里会害这场病。”华站在门帘外听着，人几乎了过去。想不到父亲也说女孩读书不好了。立刻扭转走回房去，坐在床沿上，对了窗外小天井里的白粉墙，只发呆。这就想起了一件事，记得祖母说过，有一个姑母，十九岁的时候就夭亡了。据说她在生的日，终年地害着病。可是虽然终年害病，但是总在这间屋里，并不房门一步。祖母到如今，说起来还是着泪。说是那个姑娘太好了。于今想起来，那个姑娘恐怕也就是和我一样，闷死在这屋里的。我自从不读书，天天在这里坐着，抬起来，就看的是对面那堵墙，低下来，便是那桌面大的天井，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人越闷，病越重。父亲倒说不该让我读书，换言之，就是让我个愚夫愚妇，养猪一样，把我养大了，向婆家一送，他们父母的，就算是尽心了。好在我已经念过书了，这也不去他。就是娘说，对我已经有了法了，但不知是什么法？现在已经把我关起来了，像坐牢一样，再要新的法来，那除非是用毒药把我毒死。我想，总也没有犯这样大的罪。娘说，把我送过去，莫非依了娘常骂我的话，当童养媳送了去？华想到这里，不坐着，就倒在床上了。把站在父亲门外偷听来的话，从至尾，再想上一遍。只一盏茶时，心中一阵悲愤向上一涌，哇的一声哭了来，翻一个，泪到枕上，并不用手去摸。自己不知哭了有多久，只是脸在枕上，换了三个地方。嘴因为呜咽着不住地抖颤，竟有些麻木了。

忽听得咚咚咚，地板一阵响，转过脸来看时，却是祖母站在床面前，她将手上的拐，在地板上，顿着咚咚作响。颤巍巍地轻声喝：“丫！你还要闹吗？你爹让你气死过去了。”华猛然地止住了哭，一个翻坐了起来，问：“我睡在床上，房门也没有，什么事，又受了我的气了？”老太太：“你还不知呢，街上有人造谣言，说是你父亲要悔家那婚，把你重新择。话是远房里能七叔公在街上酒店里听来的。他来看你爹的病，把话告诉你爹，你爹立刻心痛得床上。你娘好容易把你爹劝得心平气和了，你又在这里哭了。”华心里动了一动，忽然改：“那也是我爹太生气了，外面的谣言有什么可听的。人家说我们家盗，我们就是盗吗？”姚老太太：“你还犟嘴呢，这话就是三婶说来的。”华心里砰砰着，同时，脸上跟着汗，问：“她说了我一些什么？我以前待她很不坏呀，她不应当说我什么。”姚老太太：“她倒没有说你本人怎么样，只说我们家嫌家孩不好，打算要悔婚。这不是从半天里掉下来的冤枉吗？我们家谁会有这样的意思？”华低了，却是没有作声。姚老太太手扶了拐，挨着华坐了。向她：“人家说，读诗书，明礼义，你是该明礼义的人。你想，你爹对我多么孝顺，连重声说话，在我面前也不敢说来。你女儿的人，在爹娘面前的日短，你就更应该孝顺，不该一不明白，终日里总是这样哭哭闹闹的。我问你，假如把你爹吵个三长两短来了，我们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你看怎得了？”华：“婆婆，你可不要把这个大题目来压我呀，我怎受得了呢？既是我在家里，会把爹爹气坏，那就把我送走得了。”姚老太太：“把你送走？把你送到哪里去？”华：“婆婆，你是真不知呢？还有明知故问呢？你们早已有了这样一条妙计了，你以为我不知吗？”

她说到这里，脸上的泪痕，已经是完全了，走下床来，看着脸盆架上，还有大半盆冷，这就把手巾搓着，洗了一把冷脸。而且在小梳妆盒里，取一把小木梳来，从从容容地拢着发。似乎对于问的这一句话，并不怎样看重。姚老太太还坐在床沿上呢，手扶了拐，向她很注意地看着。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