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在哪里听到这话？”华将发拢清了，斟了一杯茶，坐在姚老太太对面椅上，慢慢的呷着，淡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家算计着我，我又不在十万八千里路以外，天天在一混，言前语后的，我就听不到一些消息吗？”姚老太太：“你这孩说话，就是讲这一门矫理。把女儿送到婆家去，这是爹娘应当的事，怎么说是算计你？”华：“哦！我现在明白了。前两天让我在五嫂家里过一夜，那就是故意躲开我，是那两个鬼人，送了日来了。是什么时候呢？婆婆，你告诉我吧，迟早总是要让我知的。”始而姚老太太也觉着可以对她说一，反正她已经是知消息的了。现在见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便：“不过有这个意思，哪里就说得上日呢？”

华放下茶杯，两手握住了老太太的拐杖，连连摇撼了几下：“一定有日的，一定有日的！请你积个德，把话告诉我。”老太太：“你这不是胡来吗？死我，我也说不什么日来呀。终大事，日哪里是可以随便说说的。家果然送日来，总也要上礼，请媒人恭恭敬敬送到我家，那怎样瞒得了你？”华手放了拐，呆了一呆，淡笑：“你还是骗我的话，我娘，打算把我当童养媳送去呢，还要个什么礼？”老太太两手同扶了拐，仰着脸向她看去，因：“这是哪里来的话呢？把你当童养媳送去，那是你娘平常生气说的话，哪里能信？有姑娘的人，生起气来，总是这样说的，这也用得着搁在心上吗？我们是什么人家？哪能够随随便便把你送了去呢？就是你爹娘要这样，我也不能答应。我们家就是你这样一个女孩，并没有三个四个呀。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作主。”华踌躇了一会，皱眉：“你老人家没有懂得我的意思。这件事，我并不要你什么主，我也不在乎，我就是要知个准日。”老太太：“我也不知呢，你忙些什么？”华冷笑

：“我忙？我是忙，我忙着好让人家抬棺材来装我殓！哼！预备棺材抬人吧。”姚老太太向她脸上看看，倒是没有把话向下说。不过劝女孩好姑娘的话，引着经上的典故，却是说了不少。最后，华向她：“好了，你老人家不用再教训我，我决计个好姑娘就是了。我在家一天，我总孝顺三位老人家一天。等到大数来了，我是净净地带了这条去。”姚老太太：“你为什么老说这些话？”华：“我决不说气话，我敢当天起誓。”

姚老太太：“只要你肯听话，那就很好了，何必还起什么誓。”华笑：“你老都相信我了，那就好了。”姚老太太对于她这样一句话，也没有在意，却以为自己劝说成功了。华却是据了要人相信的那句话去。

自从这日起，当了人的面，也不生气，也不发愁，像读书时候一般过活。只是不时在祖母里，探问嫁的日。姚老太太先还推诿，后来就告诉她。总在秋凉九十月里。华也想到，转就是三伏暑天，总没有在这个日办喜事的，也就从容下来。只是到了每日晚上，关门睡觉以后，那就把一天的态度，完全改变，两条眉立刻皱到一，垂了，侧了坐在椅上，向一盏菜油的灯呆望着。没有人来惊动，自己也并不移动。一豆大的火焰，一个模糊的人影，平常的一间屋，在华里看来，便觉得分外的凄凉。坐到了相当的时候，就有两行泪，顺着脸将下来。泪由睛里来，是不知不觉的，来后泪珠由脸上着，滴到衣服上去，也是不觉的，人只是静静地对了那盏孤灯。到了最后，便是找了一个烛，在泥烛台上，拿到帐里去，便将藏在床角落墙里的一束信件，在烛光下看。其实她纵然不看，那信上是些什么言语，她也会记得的，因为看得太多，已经烂熟在里了。所以当小秋在南昌城里看她的信时，虽说是其情恳切，殊不知华的情悲切，比他超过了无数倍。夏日本来夜短，华要等到人都安歇了，她才了烛到帐里去看信，那时间，每每是消磨过了半夜。而乡下人又是起来得很早的，家里人都起来了，华不好意思还睡着，因之没有睡够就起了床，两只睛，地浮起来。直到中午，推着不好，再回房去大大的补睡一觉，方才能把神恢复过来。她每日都是如此，倒让宋氏看在里有些奇怪。何以每日中午，一定倦得要睡。有一晚上，华的泪，得过余的多了，次日起来，两又红又，自己也觉得看东西不大便利。正想照照镜，看是什么情形，不想宋氏就在这时走房来，于是她自己又加重了自己一番罪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