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满洲话、关外话、山东话，他明白是敌人在搜山，心中说：“完了。”他暗中握剑柄，想着到不得已时在战斗，或者自刎。

敌人已经从对岸来到河边，过了河，走上沙滩了。李自成从暗看得很清楚。他想着从岸边到，荒草被他和乌龙驹踩倒了一大溜，很容易被敌人发现。在厮杀也不行，倘若受伤，来不及自刎，就会被捉。乌龙驹仿佛听见敌人愈来愈近。往日逢着将要厮杀的时候，它总是十分兴奋地昂着，刨着前蹄，不由得萧萧长嘶，急于向前冲去，可是今天它没有动，只是侧耳倾听，没有发声音。它已经人老年，而且它也明白如今它的主人境十分危险，倘不小心被敌人发现，它同它的主人就逃不走了。所以它忧虑地望望主人，听听外边，既不敢刨动前蹄，也不敢发鸣声。敌人来到这边岸上，没有再向前，只有说话声清晰地传过来。

“绝没有躲在这里，沙上一蹄印也没有。”

“是的啊，倘若上岸，必然会踏倒这里的草。可是草还是直楞楞的，不像有人走过。”

“你看，你看，那还有蜘蛛网，那个大蜘蛛窝在网的中心，网没有破。要是李自成牵中，这网早就破了。”

好像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说：“赶快往别搜索，不要耽误时间。”

于是这一队清兵回走了。李自成受了一场虚惊，却不明白何以敌人会看不见沙滩上的蹄痕迹，看不见草倒了一溜，蛛网竟然会没有破。他没有思这些理，认为冥冥中有鬼神相救。想到梦见慧梅的事，更认为是慧梅的鬼魂在外救他。他心中动，叹息说：

“果然是义烈公主啊！”又过了一阵，人声再也听不见了。他重新走到，侧着耳朵向远细听，同时用睛向外观察，无意中恍然明白，不觉在心中叫：

“哦，原来如此，原来是天不亡我。”

他首先看见离几步以外，原来有一只大蜘蛛，利用两边木枝，结了一张大网，被他和乌龙驹冲破了，如今这大蜘蛛又在光下把网修好了。被他和乌龙驹踏倒的一溜草，先经雨淋，后经日晒，如今全都竖了起来，同原来一样。他又向河边望去，经过一阵大雨，蹄和人足的痕迹也全都没有了。李自成明白了敌人不来搜查土的原因，轻轻叹息说；

“真险啊！”他回望望他的战，想着乌龙驹在敌人来近时没有发叫声，没有鼻，没有刨蹄，他不能不生激的心情。他抚摸着瘦骨突起的背，在心中又叹息说：

“差不多二十年的老伙伴，你也知咱们下的危险境啊！”他决定先用剩下的豆料喂一喂它，夜间再将它牵到外，用青草喂饱。于是他退回内，解下装豆料的袋，倒一半在地上，约有二升。当他取袋时，乌龙驹静静地注视着他，似乎角有些泪。当他倒袋时，乌龙驹迫不及待地探过来，用鼻向袋闻，甚至用舐他的手背。随后它俯下去，猛吃起来。李自成望着它低猛吃的情景，想着它是这么饿，只给它二升豆料，实在太少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不能不留下一，以备救急之用啊！

李自成在石上坐下去，考虑着如何逃走。里外十分寂静，似乎只有乌龙驹嚼豆的声音。他很慨，从前有那么多誓死效忠于他的文臣武将，而今没有了；曾经有那么多一望不到边的步兵和骑兵，而今没有了；从前在中原、陕西、山西，还有从襄到承天、荆州一带，都曾有成群结队的父老兄弟们，敲着锣鼓，放着鞭炮，夹迎，而今没有了。为什么转之间，唉，转之间哪，失败到这步田地，如今只剩下乌龙驹陪伴着他。他又望一他的战。它已经将地上的豆料吃光，用乞求的光望他，又舐舐他的手背。李自成明白它的心意，只好不理，不忍看它，故意闭起了睛。乌龙驹又轻咬着他的袖拉一拉。李自成不忍心不理它，只好睁开睛，无可奈何地对战摇一摇。乌龙驹放开他的袖，低下去，一动不动。过了一阵，它看见主人——人睡了，而它很想到外去吃青草，那草真是茂盛，在雨后的光下分外鲜。可是当它受不住引诱，刚刚试探着向外移动半步，就把主人惊醒了。原来李自成依旧把经绳拴在自己的左胳膊上，缰绳一拉，他也机警地醒来，半睁开睛，向乌龙驹看一下，将左胳膊向里扯一扯，见战很听话地回到边，他又合上了睛。

这一阵又睡了多久，他不知。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内一片漆黑。他到外向天空望望，因为周围有山，望不见月亮，他估计约摸有二更天气了。怎么办呢？他首先想到这一带地方皆山，只有曲曲折折的山路。白天他不看太就不知东西南北。如今又是黑夜，不辨方向，路途不明，往哪儿逃走？万一误人山村，或者引起狗叫，或者被守夜的乡勇发觉，岂不被捉？他想了一阵，打消了趁黑夜逃走的念，决定让乌龙驹赶快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