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走承乾的正殿，停了片刻，看了看由一位翰林院待诏、擅长肖像的江南名画师去年天凭着女们的描述，为田妃画的一幅“幽篁琵琶图”遗容，仿佛田妃又活现在他的前。随后，他走作为田妃寝的东阁，用泪看了一遍，一切陈设依旧，整洁犹如田妃在日。临南窗的长案上放着田妃的遗：文房四宝和一本宋拓《洛神赋》。金鱼缸和江南盆景仍在几上。墙上挂着一张用锦装着的古琴和四幅回妃所画的卉草虫条幅。崇祯又走里边一间，桌椅和床上陈设，仍保持往年原样。崇祯在椅上坐下去，光呆滞地望到床上，心浮现许多夫妻间恩往事，随后又仿佛看见正在生病的田妃，病虚弱，靠在床上。她知自己不久于人世，双目泪，分明心中有许多话，言又止。崇祯揩去自己的泪，再向床上看去，却只是一张空床。他对着空床，伤心地小声说：

“你死得早，死得好。你幸而早死一年多，朕不用为你心了。你在陵寝中等着吧，朕快要同你相见了！…”

崇祯的话没有说完，已经泣不成声，跟在他边的有承乾的原在田妃边的贴女王瑞芬和四个女，乾清的魏清慧和另外两个女，还有从坤宁追来侍候的吴婉容和两个女，其余的女们和太监们有的停留在田妃寝的外间，有的恭候在窗外廊下。此时大家听见了皇上的话，都不由得哽咽泪。

每年季，北京多风，现在又起风了。虽然风不很大，却使承乾院中树影摇晃，正殿檐下的铃声叮咚，更增加了女们的悲哀。

魏清慧首先在皇帝的面前跪下，吴婉容等众女也纷纷跪下。魏清慧在皇帝脚下悲声说：

“请皇爷宽心！请皇爷宽心！”

又过了一阵，崇祯揩去脸上泪痕，对着田妃的空床在心中说：“妃啊，古人说，睹思人，朕再来承乾的时候怕没有了！”说毕便挥泪起，脚步踉跄地往奉先殿去。

奉先殿的太监们看见皇上来到，一齐跪到地上迎驾。奉先殿因是皇帝在紫禁城中的家庙，所以院落较大，古树较多。今夜有十几只乌鸦原在西城寄宿，受到大炮声的惊吓，从西城惊慌飞来，落在奉先殿的古柏枝上，因为有西北风，都将朝着西北方向，缩着脖，刚刚睡。忽然有一大群女和太监打着十几盏灯笼，随侍着皇帝走院中，那惊魂才定的宿鸦，乍然被脚步声和灯光惊醒，侧首下望，哑哑地惊叫几声，不敢再叫，等待动静。有的惊慌地飞离树梢，在低空中盘旋一阵，但见夜昏暗，北风凄，无可以去，又陆续落回原。

崇祯奉先殿，先在太祖皇帝的神主前行了三跪九叩礼，又在成祖皇帝的神主前行三跪九叩礼，随即伏地痛哭，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

“二位皇祖，您们经百战，平定僭窃，驱逐胡元，而有大明天下。到了不肖孙，无德无能，承继正德①以来的历代弊政，虽也尽力振作，志在中兴，可怜国运日非。孙苦苦挣扎十七年，有心中兴，无力回天，看就要城破国亡，家族屠灭，陵寝与宗庙任贼焚毁，不肖孙纵然死志已决，甘愿殉社稷，但恨无面目见二祖列宗②于地下！在孙手中失了祖宗江山，不孝之罪，上通于天！…”

①正德－－明武宗的年号（1506－1521），以后的皇帝年号是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

②二祖列宗－－即俗话所说的历代祖宗。但明代因为皇家的政治斗争关系，奉先殿中不供奉建文帝和景帝的神主。

崇祯说不下去，以地，号啕痛哭之声，震动大殿，惨痛更加动人，不仅到殿内的乾清掌事太监吴祥，两“家婆”魏清慧、吴婉容和其他四个女随皇帝伏地痛哭，那跪在殿外的众多太监和女也都泣不成声。

那些常在皇上边侍候的太监和女虽然有多次看见皇上因为国事艰难，或默默泪，或呜咽痛哭，但是像今夜这样当着许多女和太监号啕痛哭，倾诉衷的情形还是第一次。他们既自忠君思想，也即将亡国之痛，又想着自己的前大祸，所以都只顾随着皇上伏地悲哭，竟无人劝解皇上。

忽然，从院中的树枝上发了一声奇特的鸟叫，好像是古怪的笑声。魏清慧有一夜曾经在御园听见过这鸟叫声，一位照料钦安殿①的老太监告她说这是猫鹰的叫声。如今魏清慧听到这声音，不觉骨悚然。她担心“逆贼”随时都可能攻城，如皇上在此时哭坏了将无法应付变故。她膝行而前，到了崇祯背后，哽咽劝：

①钦安殿－－在坤宁的背后，旁边是御园。

“皇爷，时候不早了，请圣驾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