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5/7)

，只是不免显得草率罢了。

崇祯被迎坤宁正殿，坐下以后，半天没有说话。他几天来寝不安枕，不下咽，已经显得面灰暗，窝陷，刚刚三十四岁的年轻天却两鬓上新添了几白发，和他的年纪很不相称；尤其是皇后和皇贵妃最熟悉的一双睛，本来是炯炯有神，充满着刚毅之气。如今那人的光芒没有了，不但神采暗淡，白球上网着血丝，而且显得目光迟钝和绝望。皇后看见了皇上这异乎寻常的神情，心中酸楚，不敢细看，回向皇贵妃瞟了一。袁妃中泪，低下去。皇后在心中问：“难国家真要亡么？”她想放声大哭，但竭力忍耐住了。

崇祯觉得对皇后和皇贵妃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又觉得无话可说。皇后今年才三十三岁，袁妃三十二岁，原来都是容玉貌，不施脂粉而面如桃。今晚，崇祯看见她们都变得十分憔悴，好像在几天之内就老了十年。他不敢多看皇后，皇后的忧戚神情使他十分心痛，甚至恨自己对不起皇后，使皇后有今日下场。十七年来，他同皇后之间有许多恩往事使他永难忘怀，特别是二十天前的一件事，使他现在痛悔莫及，不敢再看皇后，低下地叹息一声，并且在地上跺了一脚，在心中说：

“唉！那时听皇后一句话，何至今日！…”

周后听皇上顿脚，吃了一惊，抬望望皇上，但不见皇上说话。十七年来，她很少看见皇上像这样失去常态。自从听说“逆贼”过了宣府以来，她在心中已经考虑过上千遍，万一城破国亡，她为“国母”断无忍辱苟活之理，所以她随时准备着为国殉。看见是皇上突然来坤宁，如此神态失常，心中猜想；莫非皇上要告诉她殉国的时候已经到了？又等了片刻，她再也忍耐不住，向崇祯颤声问：

“皇上，对臣妾等倘若有话吩咐，就请吩咐吧！”

崇祯知皇后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低着没有说话，只是悔恨关于逃往南京的事不肯听皇后一句劝告，到今日逃不能，等待着城破国亡，一家人同归于尽。二十天前，朝中有大臣建议他离开北京，逃往南京，然后利用江南的财富和人民，整军经武，平定中原，重回北京。当时懿安皇后和周后都有此意。当李自成率十余万大军从太原向北京前来的时候，也正是朝廷上关于他应否往南京去争论最激烈的时候。懿安皇后和周皇后从两掌事太监的中知了两派朝臣争论不休，而朝廷上没一个真正能够担当重任的大臣，所以皇上一直举棋不定。懿安皇后暗嘱皇后，遇方便的时候，劝皇上早拿主意，免得临时仓皇无计。有一天，崇祯因为心情苦闷，来到坤宁闲坐，不觉长叹一声。周后趁机说：“我们南方还有一个家…”崇祯不等她将这句话说完，对她严厉地将睛一瞪，使她不敢再往下说。自从他登极以后，鉴于前代后妃政之弊，绝不许后妃们打听朝廷大事，更不许随便说话，所以在是否“南迁”的大事上对周后作这样的严厉态度。此刻他望见周后的面容憔悴异常，神情愁惨，又听了她的询问，使他悔恨，几乎想放声痛哭。他竭力忍住，同时也不能开说话，因为他要一开便会忍不住呜咽起来，接着放声大哭。

皇后虽然对自己应该为国殉节，早已拿定主意，认为是“天经地义”但是如今在等待皇上说话时候，她却不由得浑打颤。她忽然想到她的两个儿太和定王，又想到她的两个女儿长平公主和昭仁公主①，浑颤栗得更加厉害。吴婉容悄悄地走到皇后边，以便随时将皇后搀扶一下。

①昭仁公主－－周后所生的小女儿，年仅六岁，尚无封号，因为同母住在昭仁殿故中，称为昭仁公平。

正在这时，从阜成门方面传过来一阵炮声，起初有三声炮响得没有力量，随后的几炮特别有力，震天动地。崇祯和眷们都吓了一，侧耳谛听，随后却寂然无声。大家知这并非李自成的大军攻城，才略微放下心来。

北京四郊村庄的乌鸦、麻雀，依照一代代的生活习惯，每日黄昏，成群结队，肃肃地飞北京城内，寄宿在各的树枝上和屋脊上；黎明醒来，纷纷啼叫，然后又成群结队地起飞，盘旋，飞回乡下。这后边特别震耳的大炮声惊起了寄宿在西城各的上万只乌鸦，一群一群地向东飞逃，其中有一分飞到中南海和北海，一分飞紫禁城内，散落在各个院的树枝上。还有一小分飞到坤宁背后的御园中，落在大的白松和连理柏上；另有十几只落在坤宁院中的古槐上。来到坤宁院中的乌鸦，虽然已经听不见炮声，但仍然惊疑不定，落下又起飞，飞起来又落下，方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