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青？这不是困死，而是放生。自古哪有这样的理？他不能相信李自成会这样仁义，但晓谕又是明明白白地这么写着，使他到摸不着脑。

香兰在丈夫看晓谕的时候，站在后也看晓谕。她识字不多，不能看懂，但丈夫念来的晓谕，她听得明白。这时她望望丈夫，又望望王铁，小声问：

“李闯王真会这样仁义么？”

张成仁脱而：“不知这门葫芦里卖的啥药？”

王铁捻着胡，慢慢说：“我看这个晓谕是自诚意。”

成仁问：“何以见得？天下竟有这样仁义的贼？”

王铁笑了一笑，说：“成仁，你是秀才，应该知有句俗话，叫‘胜者王侯败者贼’，安知今天这个贼就永远是贼？”他看见张成仁一脸惶惑的神情，便接着放低了声音说：“如今的贼就比官军讲仁义，不像官军扰民，所以才有‘贼过如杭，兵过如篦’之谣。这句民谣很行，难你没有听说过？”

张成仁摇摇：“竟然如此？”

“早已如此，岂自今日！”

“可是…”

“成仁，你这个人只晓得读书，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外边的事儿你不打听，只怕耽误了你的举业①。别人的话送到你耳朵里，你都只当耳旁风！”

①举业－－科举时代，学习有关科举考试的学业

张成仁叹了气：“唉，读书人没有用，一脑袋四书五经…”

王铁赶快截住说：“不然，不然。只要能过此围城大劫，你不愁没有登科扬名的日。不谁坐江山，都得用读书人，都得举行乡试、会试，选人才，你愁什么？”

张成仁慨地说：“可是我自幼读圣贤书，略知忠君之义…”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又被王铁拦腰打断：“嗨！老弟，你又糊涂了，你不过是个秀才，又没有吃朝廷一天俸禄，犯不着死抱着‘忠君’二字。”

张成仁被王铁一句话抢白得说不话来，心里也觉得王铁说得有理。确实，自己没吃过朝廷一天俸禄，三次乡试都没有中，至今还是个白衣秀才，算不上大明皇上的臣。这“忠君”可以讲，也可以不讲，和那些已经了官的人到底不一样。可是这想法，他还是不愿说，仿佛有了这想法，违背了自幼所受的圣贤教导。于是，他又问：

“外边对这晓谕有何议论？”

“外边么？十个人有九个人认为，李闯王准许百姓城采青是自真心，连官府也…”

“官府如何？”

“官府也信以为真。”

“何以见得官府也信以为真？”

王铁笑：“你真是坐在鼓里！刚才官府已经了告示，严禁闯王的晓谕传民间，倘有私传晓谕者一律问斩，还严禁谣言。看起来，这是官府害怕李自成争取民心。可是它另外了一通告示，晓谕百姓：从明天起，每日放妇女老弱城采青。一卯时，五门齐开，戌时关闭城门。这不是连官府也相信李闯王的晓谕么？可是它一字不提是李闯王的晓谕，只说这是上宪自恫-百姓之心，特施恩惠。”

张成仁听了连连，心中开始恍然，觉得目前局面确实与他原来想象的完全不同。可是他还是有担心，便又问：

“会不会有贼兵混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