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命啊！”香兰悲哀地望望丈夫，说：“我们两个也不一定能逃过这一劫。没有了大人，孩怎么过活下去？”

成仁说：“不怎么，咱们总得让小宝活下去。只要留下小宝，咱张家就不会断。”

香兰半天不说一句话，后来，忽然愤愤地冒一句：“人家姓李的和姓朱的争天下，把咱们百姓也拖在里，叫咱们怎么活？”

成仁从来没有听他媳妇说过这样的话，到吃惊，问：“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是谁告你说的？”

“领粥的时候，大家都纷纷这样议论，说姓李的和姓朱的争天下，苦了咱们小百姓。”

“小宝娘你可不要说！姓朱的是当今皇上。我们读书人总要有一个忠心，宁死不能对皇上有丝毫怨言，君君臣臣，臣民的只能讲一个‘忠’字。”

香兰不敢分辩，心里总觉得这个“忠”字十分渺茫，不能当饭吃。可是她自从结婚以来，没有违背过丈夫的意思，所以尽心里有许多疑问，也不敢说来。

官府在东岳庙施粥，一共三天。第一天，老弱和儿童被践踏死的有几十人，挤伤踏伤的有几百人；很多人等了一整天，领不到一碗粥，倒卧路旁，哀号。第二天，黄澍派一名典史，率领乡约五人、社长一人、吏目三人，带着许多衙役和丁勇，维持秩序。但情况仍然很，挤倒挤伤的人还是不少。初九又施了一天粥，以后就停止了。

在初八、初九这两天，香兰又随着霍婆半夜就往东岳庙去，先占好地方，守候在粥厂前边，所以每次都抢到了一碗粥。但是妹妹德秀从第二天起就不愿去了，她没有说原因。父母因为她是未阁的姑娘，也不勉她去。霍婆和香兰心照不宣，都知一定是在昨天向前挤的时候，有什么年轻男趁机会在她上摸了一把，所以这姑娘宁愿饿死也不愿再去。

施粥停止以后，开封百姓更加到绝望。其实并不是他们能够靠着施粥活命，而是因为这施粥一停止，就意味着开封从此人了绝粮的可怕时期。过了一天，官府要搜粮的谣言传遍全城，有些地方确实已经开始搜粮，现在除了个别达官贵人和有钱有势的乡绅之外，一般平民百姓，包括一些殷实人家，人人到恐慌，担心什么时候会来搜粮，把秘密贮存的救命粮都搜去，大家就只好饿死。

张成仁家中的细粮不到一石，大分是在义军重新围攻开封后，设法抢购来的。如今要搜粮的风也到了他们这里。当天夜里，趁着更人静，张成仁夫妇将这些救命宝贝装缸中，埋到地下。夫妇两个都是久饿之人，无力，加上成仁又是一个自幼读书的人，没有劳动过。所以等他们在茅厕的墙下挖好坑，埋下缸，又填上土，天已经亮了。成仁累得直气，浑虚汗，回到屋中，跌在一把椅上，叹气说：

“唉，要是老二在家就好了。”

香兰说：“他们守城，五天一。他已经去了四天，今天该下城回来了。”

正说话间，临街大门上有轻轻的敲门声，随即又传来王铁的咳嗽声。香兰赶跑去开了大门。王铁手上拿着两个馍，走了来。这两个馍比较白，原来是昨天他上藩台衙门卜卦，临走时人家送了他几个馍。在目前，送馍的事已经很难得了。他把两个馍递给香兰。香兰连声谢，赶把一个送到上房，留下一个，准备让丈夫、小宝和招弟分吃。

张成仁给王铁倒了一碗开，问：“铁大哥，你去抚台衙门卜卦，到底吉凶如何？开封有无要命风险？”

王铁哈哈大笑，说：“老弟，目前我们都不晓得开封将会如何。实话对你说吧：卜卦有时准，有时不准。要真是那么准，卜卦的人都可以官了，何必还来摆摊？你问开封将来有没有破城的危险，我自己也不知，只能说，到时再说吧。不过我对那些官的富人说起来，总要找些吉利的话安他们，使他们宽心。如果我说，李闯王必开封，那岂不是惹祸上？我们都不是很久的人了，何必那样自找麻烦呢？这是对你老弟说的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