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更差了，看见儿送开来，就挣扎着从床上靠起来，说：

“你不要多为我心。我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也是该死的人了。看来这次开封被围，不是短时间能够了结的。等到开封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这城会不攻自破。”他又压低声音说：“围城久了，说不定城里会有内变。不怎样，你要把小宝照顾好，咱张家就有希望。你媳妇是个贤慧人，宁死你们不要离开。你们一起千方百计保住小宝，我们张家就不会断绝孙。我是家中累赘，你不要太我。我早死一天，你们可以少一份儿心。你们，儿呀，要好生照料小宝！”

张成仁听了，十分难过，一面哽咽，一面拿话安老人。老吃了几，就不肯再吃了。张成仁又回到厨房，端了两碗，让招弟和小宝也起来喝、吃馍，看着孩们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他自己也用开泡了一些馍吃。一面吃一面想着父亲刚才说的话，暗自伤心，下了泪。后来他随手取了一本书，一面看一面圈，左手仍然拿着那个黑馍慢慢地啃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来，忽然看见小宝正站在他的边，两个圆睛直溜溜地望着他手中的馍。小宝的后面站着招弟，招弟旁边是那只小狗，睛也都望着他手中的馍。特别显得可怜的是招弟，这个孩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不能同弟弟相比，弟弟是男孩，自己是女孩，所以什么事情她总是让弟弟。刚才，父亲把母亲留下的黑馍给了她和弟弟一人一个，弟弟没有吃饱，她也没有吃饱，可是她还是把自己的馍分了小半个给弟弟。如今见弟弟站在父亲边，望着父亲，她不想过来，但又忍不住，也站到弟弟后边来。张成仁望着孩们期望的睛，便把自己吃剩的馍又分了一半给小宝，另一半给招弟。小宝接过馍，立刻说：

“爹，你的馍上有许多墨。”

张成仁低一看，果然有许多墨，是他刚才看书的时候，不知不觉中将砚瓦中的墨当成了往日吃惯的辣椒，用馍蘸墨吃了几。他哄着孩说：

“小宝，你吃吧，吃了墨读书心灵，长大就能考取功名。吃吧。”

小狗在张成仁分馍时几次摇动尾，但最后发现没有它的份儿，失望地走了。

孩们也跑了去。张成仁继续看书，到肚中十分饥饿。他知香兰另外还藏着馍，那是她平时自己省下的一份，但是他不愿动它。心中饿得发慌，只好再喝些开。

时间慢慢地过去，日移到正南了。以前，这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可是现在家里什么也没有，自己一直在饿着。孩们虽然早上吃了一些馍，现在也饿得有气无力，不愿意玩了。招弟一声不响地坐在屋角。小宝不时地向张成仁哭：“我饿！我饿！”他只好把小宝搂在怀里，拿些别的话哄他。

中午过去了，母亲、妻、妹妹都还没有回来，到底领到粥没有呢？他越想越觉得放心不下：妈妈年纪大了，近来也很弱；妻和妹妹都是没有过门的人，到了那样人山人海的地方，会不会事呢？于是他又走到大门，打开大门向胡同中张望了一阵。她们仍然没有踪影。他心中七上八下地回到里屋，想看书，看不下去。

大约未时过后，他忽然听见前院有叩门声，赶快跑去把大门打开，果然是母亲和香兰、德秀回来了。霍婆没有回来。母亲是由香兰、德秀搀扶着回来的。张成仁见状，大吃一惊，赶上前把母亲搀住，扶堂屋坐下，忙问是怎么回事。香兰和德秀把经过情形说了一遍，他才知在开始领粥的时候，人群一拥向前，将母亲挤倒地上。幸赖霍婆竭力相救，才爬了起来，但已经被踩伤了。德秀也被人群挤到一边去了，只有香兰拼命挤上前去，领到了一碗粥，三个人分吃了。霍婆也领到了一碗粥，倒在她们的碗里，让她们带回给爷爷和孩们吃，她自己又拿着空碗挤向前去，说是要再领一碗带回来给王铁的老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