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骨的人，可是他为什么嘲笑刘玉尺说的这个故事呢？忽然，刘宗哈哈一笑，满饮一杯，说：

“玉尺，你认为这个故事是真有其事么？你别看我是个人，有些事情我也用脑想一想。哪有箭把箭杆也到石中去的呢？这事决不可信。”

刘玉尺平时善于察颜观，在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去同刘宗争论，但这时喝了几杯酒，正在兴奋状态，便立即说：

“这可是《史记》上写得明明白白的呀！”

旁边一个秀才也带着三分酒意附和说：“这《史记》我是读过的，文章写得真好，太史公…”

刘玉尺不等他将话说完，把杯往旁边一推，很自信地接着说：“这太史公司迁，可是没有人怀疑过的呀。《史记》是千古不朽之作，上同《左传》、《国策》，下同《汉书》，都是光辉万丈的。那石没羽的故事在《史记-李将军列传》中写得明明白白，《汉书》中也记了此事，岂玉尺所敢杜撰？”

刘宗笑了一笑（这笑中有许多轻蔑），说：“你们读书人满肚喝的都是墨，说话都是凭着书上来的。我这个大老，斗大的字儿识不了几车，可是我啥事都喜看一看，想一想。就拿箭来说吧，我们从十来岁就学起，到现在三十几岁，自己不知过多少箭，也看将士们过无数箭，哪有箭在石上，会把箭杆也去的呢？就是一块泥也不行，你去不到一半，泥就把箭杆住了。除非块豆腐，才可以得去。”说到这里，他自己哈哈大笑了一通，又继续说：“说石可以把羽也去，我看这是瞎扯。要不，大家试一试，看谁能去。不一定石，就砖、土坯也行，试一试看。”

这番话说得刘玉尺和一些秀才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李自成、金星和宋献策都觉得刘宗的见解十分新鲜，乎他们的意外，心中不能不为之。连曹也不能不改变态度，向闯王说：“捷轩真是个极有见识的聪明人！”有些人是从曹营和小袁营来的，不像老府的人们对刘宗那样了解，但是他们震于宗的威名，又看见他睛里的嘲笑神气，纵然心中想着这箭的事可能还有例外，也不敢在他的面前抬杠。金星看见一功在看他，分明是要他说句话，免得刘玉尺下不了台，于是他笑着说：

“刘爷说的有理。石设羽的故事，本来值得怀疑，我也留意过此事，记得班固的《汉书》写到这件事时，就把没羽两字改成没镞，这镞就是箭。《汉书》上只是说把箭到石里去了。”

刘宗笑：“这也不行，箭也不石的。从来我还没有见过谁能把箭到石里去。你们有谁见过么？我们大元帅箭是有名的，能够挽弓，百步之外，能穿透双重绵甲。可是，我看，他也不石。闯王，你能不能啊？”

自成笑着说：“那当然不能。”

袁宗第也在座上笑起来，说：“在商洛山中，我去捉周山那一次，我的箭完了，被困在一个土丘上。闯王去接应我，一箭到一座悬崖上，箭被弹了回来，那石被掉了一，这是我亲看见的。闯王，你忘了没有？”

闯工说：“是的，那一次拉了满弓，箭到石上又弹回来了，石被碰掉一，还迸了火星。捷轩有经验，说得对：箭是穿不石的。”

刘宗说：“你们瞧，我们大元帅，那么有骨力，也不过把石碰掉，迸火星来。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怎么就相信书上说的句句都是对的呢？我看书上说的话有对的，也有不对的，不要读了书反而被书愚了。”

当他们谈话的时候，李岩一直注意地听着。他从前年冬天到了闯王军中以后，很快就对刘宗有了认识，佩服他虽然没有读过多的书，但为人聪明机智，遇事颇有见解。而且他也看来刘宗今天是要拿这个题目将刘玉尺等人一军，使他们不要夸夸其谈。但是他又觉得不应使刘玉尺等人太难堪，便望一宋献策，希望宋献策来圆圆场。谁知未献策也是个喜杂学的人，看过许多杂书，这时听他们谈得闹，便也话说：

“这石没羽的事情，古书上倒是几个地方都提到，不专是对李广说的。司迁写在李广的上，别人就写在另外一人上，其实都不足凭信。”

“军师，不知还有哪些书上提到过石设羽，敢望赐教。”刘玉尺不相信宋献策会读过多少书，一面问，一面嘴角一丝讽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