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看见他确实呜咽不能成声，又连连伏地叩。皇太极笑，对他说了几句勉的话，起回。

洪承畴回到公馆，在白如玉的服侍下更了衣帽。晚饭他吃得很少，只觉得心中很，无情无绪，仿佛不知在何地。临就寝时候，白如玉见他心情稍好，轻声对他说：

“老爷，南朝的议和使臣快到啦。”

洪的心中一动，沉默片刻，问：“何时可到？”

“听说只在这近几天内。为首的使臣是兵职方司郎中绍愉大人，老爷可认识么？”

洪承畴不想说绍愉曾同张若麒在他的军中数月，随便回答说：“在北京时他去拜见过我，那时他还没有升任郎中。我同他只有一面之缘，并无别的来往。”

白如玉又问：“他来到盛京以后，老爷可打算见他么？”

“不见。不见。”

洪承畴忽然无意就寝，将袖一甩，走房门，在天井中徘徊。白如玉跟了来，站在台阶下边，想劝他回屋去早安歇，但是不敢声。他习惯于察颜观，猜度和会主人心思，如今他侍立阶下，也在暗暗猜想。他想着主人的如此心思不安，可能是担心这一群议和使臣会将主人的投降禀报南朝，连累洪府一门遭祸？也许洪怕同这一群使臣见面，心中自愧？也许洪担心两国讲和之后，那边将他要回国，然后治罪？也许他亲见清国兵势盛，想设法从旁促成和议，以报崇祯皇帝对他的知遇之恩？也许是他既然投降清国，希望和议不成，好使清兵去攻占北京？…

白如玉猜不透主人的心事，不觉轻轻地叹了气。院中完全昏暗。他抬向西南一望，一线月芽儿已经落去。

北京朝廷每日向洪承畴的灵牌致祭，十分隆重。第一天由礼尚书主祭，以后都由侍郎主祭。原定要祭九坛，每日一坛，已经行到第五天。每日前往朝门外观看的士民像赶会一样，人人称赞洪承畴死得重于泰山，十分哀荣。从昨天开始，轰传钦天监择定后天即五月十一日，上午已时三刻，皇帝将亲临致祭，文武百官陪祭。这是极其少有的盛事，整个北京城都为之沸腾起来。随着这消息的传，顺天知府、同知等官员偕同大兴知县，急动，督率兵役民夫，将沿路街房仔细察看，凡是破损严重，有碍观瞻的，都严饬本宅住连夜修缮；凡墙和铺板上有不雅观的招贴，都得揭去，用洗净。当时临大街的胡同都放有缸，随地，臊气扑鼻。各地段都责成该坊巷首事人立即将缸移到别，铲去泥，填上新土。掌五军都督府的成国公朱纯臣平日闲得无事可，现在要趁此机会使皇上到满意，就偕同戎政大臣①，骑着骏，带着一大群文官武将，兵了仆，前呼后拥，从东华门外向东沿途巡视，直到朝门外二里远的祭棚为止，凡是可能躲藏坏人的地方都－－指来。他同戎政大臣商定，从京营中挑选三千兵，从后天黎明起沿途“警跸”至于前后扈驾，祭棚周围侍卫，銮舆仪仗，全是锦衣卫所司职责，锦衣卫使吴孟明自有安排。吴孟明还同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商量，双方都加派便衣侦探，当时叫打事件番，在东城和朝外各旅栈、饭馆、茶肆。寺庙等几可以混迹不逞之徒的场所，严加侦伺防范。另外，大兴县从今天起就号了几百辆骡、大车，不断地运送黄沙，堆在路边，以备十一日黎明前铺在路上。工衙门正在搭盖御茶棚，加完工，细心布置，以备皇上休息。

①戎政大臣－－五军都督府例由一位助臣掌，但这人多系纨弟，不练达政务，所以朝廷另派一位兵侍郎协理戎政，简称戎政大臣或戎政侍郎。

今天是五月初十。崇祯皇帝为着明天亲去东郊向洪承畴致祭，早朝之后就将曹化淳和吴孟明召乾清，询问他们关于明日一应所需的法驾、卤簿以及扈驾的锦衣卫力士准备如何。等他们作了令他满意的回奏以后，他又问：

“近日京师臣民对此事有何议论？”

曹化淳立刻奏：“近来京师臣民每日纷纷议论，都说洪承畴是千古忠臣，皇爷是千古圣君。”

崇祯，忽然叹气说：“可惜承畴死得太早！”

吴孟明说：“虽然洪承畴殉国太早，不能为陛下继续效力，可是陛下如此厚赐荣典，旷世罕有，臣敢信必有更多如洪承畴这样的忠烈之臣闻风而起，不惜肝脑涂地，为陛下捍卫江山。”

曹化淳接着说：“婢还有一个愚见。洪承畴虽然尽节，忠魂必然长存，在间也一样不忘圣恩，想法儿使东虏不得安宁。”

崇祯沉默片刻，又叹气，着泪说：“但愿承畴死而有灵！”

一个长随太监来，向崇祯启奏：成国公，礼、兵、工三尚书和鸿胪寺卿奉召，已经在文华殿中等候。崇祯挥手使吴孟明和曹化淳退，随即乘辇往文华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