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老憨已经坐在正中间，左右坐着两个女人。当时清朝的朝仪远不像迁都北京以后学习明朝旧规，变得那么繁杂和森严，所以大臣们坐下去可以随便看皇帝，也可张望后、妃。但洪承畴一则尚不习惯清朝的仪制，二则初降臣尚未涡火自己的惭愧心理，所以低着不敢再向大政殿的台阶上观看，对皇帝和后、妃的脸孔全未看清。

大政殿院中，锣鼓开场，接着是一阵闹的乐合奏，汉族的传统乐中杂着蒙古和满洲的民族乐。乐止，开始扮演“百戏”似乎为着象征皇帝的“圣躬康乐”第一个节目是舞龙。这个节目本来应该是晚上玩的，名叫“耍龙灯”如今改为白天玩耍，龙腹中的灯火就不用了。洪承畴自幼就熟悉这一玩耍，在军中逢到年节无事，也观看士兵们来辕门玩耍狮和龙灯。现在他是第一次在异国看这个节目，仍然到兴趣，心中愁闷顿消。锣鼓震耳，一条长龙麟爪皆备，飞腾跃，或伸或屈，盘旋于院中间，十分活泼雄健。但是他偶然觉察来，故国的龙啊，不是画成的、雕刻的、泥塑的、纸扎的、织的、绣的、玩的布龙灯，那龙的形状和神气全是敦厚中带有庄严，不像今天所看见的龙形象狞猛。他的心中不由得冒一句评语：“夷狄之风！”然而这思想使他自己吃了一惊。自从他决意投降，他就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要竭力混灭自己的故国之情，不然就会在无意中招惹大祸。他重新用两注视舞龙，特另是端详那不住低昂转动的龙，装十分满意的笑容，同时在心中严重地告诫自己说：

“这不是‘胡风’，而是‘国俗’！要记清，要称颂‘国俗’！满洲话是‘国语’，满洲的文字是‘国书’。牢记！牢记！”

接着一个节目是舞狮。他从狮的形状也看了狞猛的“国俗”他不敢在心中挑剔，随着左右同僚们兴兴地欣赏“狮绣球”他开始胆大一些，偷向大政殿前檐下的御座张望，看见皇帝坐在中间，神情喜悦。他不必偷问别人，偷瞟一就心中明白：那坐在皇帝左边的中年妇女必是皇后，坐在右边的标致少妇必是受的永福庄妃。他继续观看玩狮，心中又一次叹清国确是仍保持夷狄之俗，非礼乐文明之。照大明制度，后妃决不会离开，连亲信大臣也不能看见。即令太后因嗣君年幼，偶尔临朝，也必须在御座前三尺外挂起珠帘，名曰“垂帘听政”她能够在帘内看见群臣，臣下看不见她，哪能像满洲这样！他不敢多想，心中警告自己务要称颂“国俗”万不可再有重汉轻满的思想，致惹杀之祸。

以下又扮演了不少节目，有各杂耍、摔跤、舞蹈。洪承畴第一次看见蒙古的男舞蹈，到很有刚健猛锐之气，但他并不喜；满洲的舞蹈有的类似神，有的模拟狩猎，他认为未脱游牧之风，更不喜。后来他看见一队朝鲜女场，穿长裙，脚步轻盈，态优，使他不觉神。他还看见一个材颀长的貌舞女在仰旋动作时，两次偷向坐在西边的朝鲜国世送去波，中似乎泪。他的心中一惊，想：“她也有故国之悲！”等这一个节目完毕，这个朝鲜女的心思不曾被清朝皇帝和众臣觉察，洪承畴才不再为她担心。

朝鲜的舞蹈显然使皇太极大为满意，吩咐重来一遍。趁这机会，洪承畴略微大胆地向大政殿的前檐下望去，不期与永福官庄妃的目光相遇。庄妃立刻将目光转向重新舞蹈的朝鲜女，似乎并没有看见他，神态十分贵。洪承畴又偷看一，却到相识，心中纳罕。过了片刻，他又趁机会偷看一，忽然明白：就是她曾到三官庙用人参汤救活了他！他在乍然间还觉难解，想着清主不可能命他的妃去此事，但是又一想，此与中朝①不同，此事断无可疑。他再向庄妃偷看一，看见虽然装束不同，但面貌和神态确实是她，只是那神更显得傲多于妩媚，庄重多于温柔，惟有睛的明亮光彩、俊俏和聪颖，依然如故。洪承畴想着自己今生虽然了降臣，但竟然在未降之时承蒙清主如此眷顾，如此重视，如此暗使他的妃两次下临四室，亲为捧汤，柔声劝饮，这真是千载罕有的恩幸，真应该恩图报。然而他又一想，清主命庄妃此事必然极其秘密，将来如果由他，或者他对清朝稍有不忠，他将必死无疑；而且，倘若清主和庄妃日后对此事稍有失悔，他也会有不测之祸。这么一想，他不禁脊背上冒冷汗，再也不敢抬偷望庄妃了。

①中朝－－洪承畴思想中的“中朝”指明国的朝廷，不是一般意义的“朝廷之中”

洪承畴庆幸自己多年居猜疑多端之朝，加之久掌军旅，养成了事缜密的习惯，所以一个月来，他始终不打听给他送人参汤的女究系何人。尽白如玉服侍他温柔周到，夜静时同他同床共枕，小心贴，也可以同他说一些比较知心的私话，然而他一则常常提防这个佼仆是范文程等派到他边的人，可能奉命侦伺他的心思和言行，二则他对女和娈童一类的人向来只作为玩看待，认为他们是生就的杨①，最不可靠，所以闭不向白如玉问及送人参汤的女是谁，好像人间从不曾发生过那回事儿。

①杨－－或作“杨”杨随风飘，随地动，在封建士大夫中比喻妇女中轻薄易变，情不专的品。

洪承畴继续观看扮演，胡思想，心神不宁。后来白日西沉“百戏”停止，全文武众臣只等待跪送老憨回，但是鼓声未响，大家肃立不动。忽然，皇太极望着洪承畴笑说了几句话，侍立一侧的一位内院官员翻译成汉语传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