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不醒，躺在黑峪一个窑里治病，被人卖，给官军去。得到消息以后，咱们全军多少将士大哭！那时候，那时候…”

夫人忽然忍不住哽咽起来，说不下去。郝摇旗再也忍耐不住，泪泉涌，不住咽。李闯王也噙着泪，叹息一声，向夫人抱怨说：

“我急着有几句要话同摇旗说，你提过去的事儿什么！”

夫人仿佛没有听见闯王的话，揩揩泪，接着说：“那时候，咱们大家都抱大哭。你上已经挂了两彩，血不止。你叫老神仙替你敷了药，裹了伤，上，只带着二百多人就杀开一条血路，冲往从周至往西安的大路上，想把咱们的闯王夺回。你李哥怕你有失，立即派捷轩带领几百人跟着你去。你们去了半天，不见回来。你李哥又派刘芳亮、袁宗第去将你们找回。你同捷轩都又挂了彩，可是敌人已经从小路绕把闯王送往西安，又解往北京。摇旗，别说我跟你李哥今天不会忘记你，纵然日久天长，得了江山，也不会忘记咱们在一起过的那些艰难日！”

郝摇旗想着自己是一个没有父母的放孩跟随迎祥起义，后来被提为亲信将，又想着迎祥的牺牲，更加泣不成声。夫人因为今日元宵节，晚上要大宴众将，事情特别多，把话说完以后，揩泪，自去办事去了。过了片刻，李自成拍拍摇旗的肩膀，等他抬起来，说：

“摇旗，你别哭，听我说。”停一停，又接着说：“人，都是吃五谷长大的，谁一生能不办几件错事儿？好比走路，也都有一步踏错了脚的时候。就拿这两三年说，我也过很大错事儿。过去我不明白自己的过错，在郧大山中住了几个月，我把近几年经历的事情反复回想，才明白我犯过许多过错，有的过错很大。比如说…”

郝摇旗抢着说：“不，李哥，自从闯王死后，你当了闯王，并没有办过错事。你办的事我都看在里，记在心上。我不糊涂！”

自成说：“不，你听我说。崇祯十一年夏天，我们在汉中一带山中，化整为零，休养人，大可以不急着东来。那时我打算错了，一心想同罗汝才、老回回们靠到一起，就把人一召集，奔向东来，这就使洪承畴和孙传能够用全力来对付我们。既向东来，我应该率领全军奔向均、郧、房县一带，不该碰，直趋撞关。要是我们奔到均、郧、房县一带，洪承畴和孙传因为我们已到湖广，是在熊文灿的辖地区，自然不会下死力追堵咱们，熊文灿想打咱们不能不顾虑驻扎在谷城的张敬轩。况且潼关附近，地势险要，距离洪承畴、孙传的老窝西安又近，对我们十分不利。所以近几个月回想起来，为后悔我军在潼关南原全军覆没，都是我自己的错。《兵法》上说：‘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又说：‘凡先战地而待敌者逸，后战地而趋战者劳。’像这些话，我原是读过的，那时偏偏都违背了。洪承畴和孙传在潼关南原埋伏重兵，以逸待劳，我偏要带着全军疲于奔命，一往潼关冲。咱们的将士真是勇敢，杀得真好，可以说惊天地，动鬼神，可歌可泣，败就败在我这个主帅上。摇旗，吃一堑，长一智。一个人办了错事，只要不护短，肯改正，就是了。一日办错事不等于一辈办错事。我今天叫你来…”

慧英将蜡烛送屋来，同时一功也来，将闯王的话打断。一功告诉闯王，前边大厅中的酒席已经摆上，住在得胜寨和附近的将领们都请了来，已经到齐，李公兄弟也早到了。李自成说：“我上就去，请大家先席。”一功走后，他对摇旗接着说：

“因为明天一早就有驻扎在老营寨内和附近的一分人开往洛，今夜有重要的军事会议，所以一功他们安排在老营中趁今晚过元宵节，请将领们在一起吃杯薄酒，在酒席上重申几条军令。既然大家都来齐了，林泉兄弟和先生他们都早已来到，在等着我。让他们等候久了不好，咱俩现在不谈了。你赶快去前边坐席，我随后就去。”

郝摇旗说：“我现在赶回清泉坡营中吃饭。我不在老营坐席。你今晚很忙，我明天再来一趟。”

自成笑着说：“胡说！为什么不在老营坐席？吃毕酒席，咱们还要商议重要军务。”

郝摇旗默默地站起来往前院走去。李自成送他到上房门。他对这一刻发生的事情都到摸不着脑。首先，闯王为什么把他叫来，他很糊涂。其次，闯王把前年在潼关南原的战败完全说成是他自己的过错，这话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也没有听别人说过，使他有儿到奇怪。第三，闯王说酒席后要商议重要军务，好像说的也有他，是听错了么？他低快要走内宅了，忽然想起那一包袱衣服忘在夫人的床上，迟疑一下，便往回走。他才回走了几步，在皎洁的月光下迎面看见慧珠抱着那个包袱快步走来。慧珠笑着问：

“摇旗叔，你回来什么？”

“我的包袱…”

“你快坐席去吧。我替你把这个包袱送到看云草堂，你开过军事会议以后带走。”

郝摇旗又转往前院走，心里说：“呵，是说的军事会议！”这话，他到似乎有儿陌生，心中不免七上八下，不能平静，同时还是有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自成送走了摇旗以后，向夫人笑着问：“红娘在西偏院中？今晚将领们都在前边大厅坐席吃酒，她是重要将领，要不要请她去坐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