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兄，今日事已至此，足下实在百莫辩。依我看，只要足下能使红娘立刻退兵，妃县城平安无事，则一天云雾自散。我的话只能说到这里，请足下三思。”

李信斩钉截铁地说：“方今世界，直湮没；加之罪，何患无辞！李信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其他概不愿想！”

知县的脸一沉，手摸茶杯①，轻声说：“请！”

①手摸茶杯－－明、清官场习气，主人端茶杯说声“请”是送客的意思。

李信起告辞，提着脚镣上系的细麻绳，哗啦哗啦地走签押房。当即有两个衙役带着他穿过大堂，上了小轿，在戒备森严中被送回监狱。老九立刻来到他的号里，打听知县叫他去谈些什么话。当李信把大经过对他说了之后，这老想了片刻，说：

“以后的事情且不去，只是今夜，要小心他们会在兵荒中下你毒手，事后说你是乘越狱，当场格杀毙命。”

李信说：“红娘这件事确实十分冒失，但是事已至此，我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故刚才见了知县，任其威胁劝诱，我都不为所动。如今不知舍弟德齐在何，是否仍在开封。只要德齐活着，我料他们即便把我杀害，也不会枕无忧。”

“是的，如今二公在外边倒好。前几天二公常来监狱看你，我心里老是嘀咕，二公跟红娘也认识，万一被他们个罪名，下到狱里，那他们就会毫无顾虑，为所为啦。”

监狱里和街巷中正打三更。李信很需要冷静地把前的事情通盘想想，为可能现的危险作个打算。他打个哈欠，说：“老九，已经夜啦。他天塌下来，我要睡觉了，你也去休息吧。万一有急动静，快来说一声。”老九退，回悄声嘱咐一句：“大公，你老可千万警醒一啊！”随即关上门，把门锁上。李信现在最担心的是，黄昏时那些派驻监狱的衙役可能受了知县的密谕或受了仇家的收买，趁着红娘攻城之际将他杀害，事后宣称他“乘机越狱，当场格杀毙命”他环顾斗室，苦于连一可以武使用的也没有，而火筷又轻又小，完全无用。他后悔刚才没有暗中托老九给他送一件什么武，他不惜多给银。他在心中叹气，埋怨自己说：

“唉，我竟然如此临事思虑不周！”

然而他到幸运的是，他的手铐已经取掉了，这使他在危急时有施展武艺自卫的可能，也增添了他的胆量。他的目光落到那只惟一的木凳上，仿佛看见了一件十分重要的武。他立刻打定主意：如果那些衙役们前来杀他，他就用这只木凳首先打倒第一个冲来的家伙，趁跟在后边的衙役们惊骇迟疑的刹那之间，夺过来一件兵。他相信只要他夺到一把刀或剑，纵然他脚拖重镣，有十个八个衙役一齐扑上来也不会将他奈何。当然，他也想到，倘若城池不能迅速被攻破（他不敢作此希望！），知县和仇家必然使众多的衙役向他围攻，直到将他杀死。但是，他信在他死之前，他会看见街役们在他的狱室门纷纷倒地，死伤一片。想到一场凶猛厮杀和战死，他没有任何恐惧，心中反而充满了慷慨激昂的情绪。

忽然，从西门外传来了一声炮响，震得窗纸索索作声。接着，一片呐喊攻城的声音和连续的大炮声、小锐声，震天动地。李信几乎忘记了脚上铁镣，从床上一跃而下，抓起木凳，隔着门倾听，屏息等待着那些准备杀害他的衙役们向他的囚室奔来。他怀着十分张的心情谛听着城上和城外的铣炮声和呐喊声，也谛听着院中的脚步声。过了片刻，他忽见门一亮，随即又看见火光照亮了四室的窗纸。火光起后，他听见从城中几个地方传过来成群人的喊叫：

“红娘破城啦！破城啦…”

他猛然到欣，但同时也想到衙役们可能在这混的时候前来杀他。他握木凳，摆好迎战架势，由于县城已破而使他的勇气增添十倍，不自觉地吐来一句话：

“好，来吧，来吧！”

城中突然显得奇怪的张和寂静。城上没有厮杀，街巷中没有战斗，因而听不见喊杀声和哭叫声，也不再听见铣炮声。只是听见监狱附近的街巷中有纷奔跑的脚步声、蹄声，夹杂着张而短促的说话声：“东门！东门！快跑！”这一阵人刚刚过去，随即有一阵蹄声自西奔来，同时有人在上声传呼：

“全城父老兄弟妹听知！我们是红娘的人，城来只杀官，只杀兵，不杀百姓。全城百姓不要惊慌！要闭大门，不许跑，不许窝藏官兵！”

这传呼声到十字街分开，有的向南，有的向北，有的继续向东，于是城中几街上都有这内容相同的传呼。李信不觉兴地说：

“好，全城都占了！”

他的这句话刚，一阵脚步声奔了监狱后院。李信听见有许多人从他的囚室前边奔过，爬上房坡，用绳监狱后的僻静小巷中逃走。正在这纷当儿，忽然听见有人在开他的四室的铁锁。他大声喝问：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