祯明白这是为着李国瑞的事，孝定太后“显灵”不禁捶顿足，哭着说：“我对不起九莲菩萨，对不起孝定太后！”他猛转向外走去。当他了启祥门时，又命一个太监去促太医们火速人，并说：

“你传我谕：倘若救不活五皇，朕决不宽恕他们！”

他回到乾清，抓起秉笔太监昨夜替他拟的那个上谕稿撕毁，另外在御案上摊了一张约一尺、长约二尺、墨印龙边黄纸，提起朱笔，默思片刻，下了决心，写了一上谕：

朕以薄德，承大统。敬天法祖，陨越是惧。黾勉苦撑，十有三载。天变造见，灾荒-臻。内有寇之患，外有胡虏之忧。百姓死亡离，千里为墟。朕中夜仿惶，五内如焚；避殿省愆，未回天心。近以帑藏枯竭，罗掘术穷，不得已俯从间里之议，而有借助之举。原期将伯助我①，稍纾时艰；孰意苦薄皇亲，弥增朕过。忆慈圣②之音容，宁不悲痛？问表叔之薨逝，震悼何极！其武清侯世爵，即着由国瑞之存善承袭，传之万代，与国同休。前所没官之家产，全数发还。于戏③，国家不幸，事多乖张；皇天后土，实鉴朕衷！

①将伯助我－－语《诗经》，意译是：请长者助我。

②慈圣－－指孝定太后。

③于戏－－即“呜呼”的另一写法。

他在慌中只求挽救慈焕命，竟不外戚封爵只有一代，传两三代已是“特恩”他却写成了“传之万代”的糊涂话。他将亲手写成的上谕重看一遍，命太监送往尚宝司，在上边正中间盖一颗“皇帝之宝”立刻发。太监捧着他的手诏离开乾清后，崇祯掩面痛哭。他不仅仅是为的恐将夭折而哭，更重要的是他被迫在皇亲们的顽抗下败阵，还得对孝定太后的神灵低认错，而借助的事情化为泡影。

哭了一阵，崇祯乘辇去奉先殿祈祷，又哭了一次。他特别在孝定太后的神主前跪着祈祷和哭了很久。离开奉先殿以后，他匆匆乘辇往启祥，但是刚过螽斯门①，就听见从启祥传来一阵哭声。他知五皇已经死了，悲叹一声，立刻回辇往乾清去。

①螽斯门－－紫禁城内西二长街的南门，启样在它的西边。

已经是仲秋天气，紫禁城中的槐树和梧桐树开始落叶，好似秋情景。一天午后，崇祯在文华殿先召见了尚书李待问，询问借用京城民间房租一年的事，行情况如何。关于这事，京城中早已议论纷纷，民怨沸腾。从崇祯八年开始，就在全国大城市征收间架税（即近代所谓房捐），虽然别的城市没有行通，北京城里有房产的一般平民却每年都得房屋的多寡和大小钱。如今要借房租一年，所以百姓们都把“崇祯”读“重征”那些靠房租生活的小人家更是心中暗恨。但是李待问不敢将实情奏明，只说还算顺利。随即崇祯又召见了兵尚书陈新甲，密询了对满洲议和的事，知尚无眉目，而川、鄂界一带的军情也没有多大展。他回到乾清，对着从全国各地来的军情和报灾文书，不禁长叹。他暂时不看堆在案上的这些文书，将王承恩叫到面前，吩咐去找礼尚书传他的谕，要将五皇追封为王，命礼速议溢号和追封仪注目奏。王承恩刚走，已经迁回承乾一个月的田妃跟着皇后来了。田妃对他叩了，跪在地上没有起来。皇后说：

“皇上，承乾今日又了两桩意外的事，贵妃特来向陛下奏明，请旨发落。”

崇祯突然一急，瞪着田妃问：“什么意外的事？”

田妃哽咽说：“臣妾罪孽重，上天降罚，一些不祥之事都在臣妾中。自从慈焕死后，他的母神志失常，经常哭泣，近日回家治病，没想到竟然会在今日五更自缢而死。她的家人将她自缢死的事报人臣妾中不到半日，有两个原来服侍慈焕的都人也自缢死了。”

崇祯到吃惊，也很纳罕。他明白这件事很不平常，中像这样半日内三个人接连自尽的事从来没有，必然有特别文章。打量田妃片刻，觉得不像与她有什么关系。他忘叫田妃起来，只顾猜想，却百思不得其解。他本没有想到，李国瑞的家人和另外一家皇亲暗中买通了五皇的母，又经过母买通了两个女，玩的这一诡计。原以为现拿到一万多两银与两个女分用，对五皇也无大碍，等五皇十岁封了王位，她就以亲王母的份享不尽荣华富贵。不意久病虚弱的五皇竟然惊悸而死，更不意曹化淳前天晚上派人到她的家里去敲诈五千两银，声言要向皇上告密，所以她就上吊死了。消息传承乾，那两个女认为事情已经败，也跟着自尽。曹化淳虽然侦查一眉目，但因为这案牵涉几家皇亲，包括田妃的娘家在内，还牵涉到承乾的一个太监，此人于他的门下，所以就对崇祯隐瞒住了。

崇祯从椅上起来，急躁地来回走动。他害怕这事倘若在臣民中传扬开去，不人们如何猜测，都将成为“圣德之累”这么一想，他恨恨地跺跺脚，叹长气。于是命田妃起来，然后对皇后说：

“抚育慈焕五载，义属君臣，情犹母。一旦慈焕夭殇，她悲痛绝望，为此而死，也应予优恤表彰。可由你降一懿旨，厚恤家人，并命府①中供其神主，以资奖励。那两个自尽的都人，对五皇志诚可嘉。她们的遗不必净乐堂焚化，可照天顺前人殉葬故事②，好生装殓，埋在慈焕的坟墓旁边，就这样发落吧。”

①府－－明代供应中母的机关，经常准备有四十名母住在里边。地址在东安门北边，今灯市西大街即其所在地。

②人殉葬故事－－故事即旧例。明朝前期，每一皇帝死后都有许多眷（纪和女）殉葬。到英宗临死时，谕令不要眷殉葬，从此终止了这一野蛮制度。天顺为明英宗第二个年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