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有分么？”

郝晋说：“王陛彦已有旨决了。”

薛猛一惊：“仆与王陛彦同时决么？”

郝晋说：“不至如此。上就有诏来。…”

郝晋的话还未说完，一位锦衣卫官带着几名旗校到了。那锦衣卫官手捧皇帝手诏，声叫：

“薛国视听旨！”

薛国观浑战栗，立即跪下，听锦衣官宣读圣旨。圣旨写不将他死的重大罪款，只笼统地说他“贪污有据”手诏的最后写：“着即赐死，家产籍没。钦此！”薛国观听到这里，装镇定，再拜谢恩，随即从嘴角一丝冷酷的微笑，说：“幸甚！幸甚！倘若不籍没臣的家产，不会知臣的家底多大！”他直到现在还不知自己被死的真正原因，于是从地上站起来，叫仆人拿一张纸摊在几上，坐在椅上提笔写了一行大字：

“谋杀臣者，吴昌时也！”

锦衣旗校已经在屋梁上绑好一丝绳，下边放着三块砖。郝晋因见丝绳很细，说：

“相公①胖大，恐怕会断。”

①相公－－古人对宰相的称呼。薛国观起初对于死十分恐怖，现在好像看透了一切，也预料崇祯未必有好的下场，心情忽然镇定了。他从椅上站起来，亲自站在砖上将丝绳用力拉了三下，说：“行了。”郝晋和锦衣旗校们没有人能理解他在临死的片刻有些什么想法，只见他似乎并无威容，嘴角又一次隐约的冷笑。他将脖伸丝绳里，将脚下的砖踢倒。

崇祯登极十三年来杀戮的大臣很多，但杀首辅还是第一次，所坐在乾清的御案前批阅文书，等候锦衣卫复命。三更过后不久，两个值班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走到他跟前，启奏锦衣卫官刚才到东华门复命，说薛国观已经死了，并将薛国观临死时写的一句话摊在御案上。崇祯看了看，问：“这吴昌时好不好？”虽然两位秉笔太监和侍立边的两个太监都知吴昌时在朝中被看成是险卑鄙的小人，但他们知皇上最忌内臣与外廷有来往，多疑，所以都说不知，不曾听人谈过。

因为薛国观已经“赐死”崇祯认为他已经替五皇报了仇，已经对得起孝定太后的在天之灵，心中稍觉安。但立刻他又想到军饷无法筹措，纵然抄没薛国观的家产也不会到多少钱，心又转而沉重起来，怅惘地暗暗慨：如果薛国观像严嵩等那样贪污得多，能抄没几百万两黄金和几千万两银也好了！思索片刻，他将一大堆吁请减免征赋的奏本向旁边一推，不再去看，提起朱笔给写了一手谕，命该衙门立即向全国各地严欠赋，不得姑息败事。

他又想应该在中搏节一切可以搏节的钱，用在剿灭张献忠和李自成的军费上。从哪儿撙节呢？想来想去，他想到膳费上。不久前他看见光禄寺的奏报：他自己每月膳费一千零四十六两，厨料在外，制造御洒灵饮的粳米、老米、黍米都不算在内；皇后每月膳费三百三十五两，厨料二十五两八钱；懿安皇后相同；各妃和太、皇们的膳费也很可观。但是他不能削减皇后的膳费，那样会影响懿安皇后。皇后不减，各妃和太、皇等自然也不能减少。他只能在自己的膳费上打主意。他想到神宗朝御膳丰盛，为列朝所未有，却不支光禄寺一两银。那时候内臣十分有钱，御膳由司礼监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太监备办，互相比赛奢侈。每个太监到自己备办御膳，还收买一些十分名贵的书画、玉、古玩，给万历皇帝“侑馔”名为孝顺。天启时也是如此。他登极以后，为着节省对办膳太监的不断赏赐，同时也因为他知这班大太监们的银都来路不正，才把这个旧例禁止。可是现在他怀念这一旧例。他想着这班大太监都明白目前国家有多么困难，命他们备办御膳，可以不必费赏赐。想好以后，他决定明天就告诉王德化，仍遵祖制由几个地位的内臣月备办御膳，免得辜负内臣们对他的孝顺之心。

他带着未看完的一叠文书回到养德斋。该到睡觉的时候了。但是他的心情极坏，又想起来向戚畹借助这件事，到懊悔，沉重地叹息一声，恨恨地说：

“薛国观死有余辜！”停一停，又说：“要不是有张献忠。李自成这班贼，朕何以会有今日艰难境！”

不知什么时候，崇祯在苦恼中蒙-人睡。值夜的女小心地把他手中的和被上的一些文书收拾一下，放在檀木几上，又替他把上的黄缎盘龙绣被盖好。因为门窗关闭很严，屋里的空气很不新鲜，令人到窒息。她不声不响地走到窗前，看看御案上宣德炉中的龙涎香已经熄灭，随即了一盘内府所制黑龙盘香。一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屋里登时散满了沁人心脾的幽香。她正要走，忽听崇祯愤怒地大声说：“剿抚两败，贻误封疆，将他从严惩！”她吓了一，慌张回顾，看见皇上睡得正熟，才端着冰凉的宣德炉，跟着脚尖儿走了去。

窗外，雨声浙沥，雷声不断。雨打在白玉阶上，梧桐叶上，分外地响。风声缓一阵，一阵，时常把雨过画廊，敲在窗上，又把殿角的铁得丁丁冬冬。崇须因为睡眠不安，这些声音时常带梦中，扰心魂。四更以后，一阵雷声在乾清的上边响过。他从梦中一乍醒来，在风声。雨声、闪雷声和铁丁冬声中，听到一个凄惨的战栗哭声，以为听见鬼哭，惊了一冷汗。定神细听，不是鬼哭，而是从乾清院外传来的断续悲凄的女叫声：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