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我也想到这一。可是贼之祸，方兴未艾；东虏窥伺，犹如北宋之末。我只想向皇上痛陈求治之，改弦易辙，似乎尚可收桑榆之效。都察院职司风宪，我又居堂官①，一言一行都应为百官表率。古人说：‘疾风知劲草。’又云：‘岁寒知松柏之后凋！’遇到今日这样大关节，正要见大臣风骨，岂可苟且求容！”

①堂官－－主长官，掌印堂。

“大人的意见自然很是。不过，皇上一向不喜逆耳之言…”

“住！今日国势如此危急，我不能为朝廷正是非，振纪纲，使皇上行尧舜之政，已经是罪该万死，岂可再畏首畏尾，当言不言？我平生讲学，惟在‘诚’、‘敬’二字。言不由衷，欺骗皇上，即是不诚不敬。事到今日…（他本想说已有亡国之象，但没有说）如果我只想着明哲保，我这一生所学，岂非尽伪？死后将何以见东林诸先烈于地下？你的话，真是胡说！”

“儿不敢劝大人明哲保，只是…”

老人严厉地看儿一，使他不敢把话说完，然后叹了气，很伤心地说：“我教你半生，竟不能使你成为君之儒！读圣贤书，所学何事？遇到大关节，竟然患得患失，亏你还是我的儿！”

刘-垂手而立，低着，不敢看父亲，不敢声；汗珠直冒，也不敢用手。过了一阵，见父亲不再继续斥责，虽然心中实认为父亲过于固执和迂阔，但也只得喃喃地说：

“请大人不要生气。儿见不，一时错了。”

“你不是见不，而是本没有见。以后好生在践履笃实下功夫，不要光记得书上的理。坐下去，听我授，写！”

等儿坐下以后，刘宗周没有上授疏稿，忽然伤心地摇摇，用沉痛的浙东音朗诵屈原的四句诗①：

①四句诗－－这是《离》中的诗句。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

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以为正兮，

夫惟灵修①之故也。

①修－－指君王。

停了片刻，他把已经想好的一些意见对儿慢慢地授来，而一经，便成了简练有力的文章。虽然他提不一个裕饷兵的建议，但是他的每一句话都指了当时朝廷所推行的有害于民、无救于国的政令和积弊，许多话直率地批评到皇帝上。过了一阵，他停下来望着儿问：

“都写了么？”

“都写了。”刘-实在害怕，随即站起来看看父亲的激动神，大胆地问：“大人，像这样责备朝廷的话敢写在疏上么？”

“只要有利于国，为什么不敢说？咳，你又怕了！”

“皇上刚愎好胜，讳言时弊，大人知。像这般痛陈时弊的话，虽自一片耿耿忠心，也恐不能见谅于上，徒招不测之祸。请大人…”

“杨椒山①劾严嵩，杨大洪②劾魏阉，只问是非，不问祸福；杀成仁，为天地留正气。何况今日并无严嵩、魏忠贤，而今上又是大有为之君，我为大臣，岂可缄默不言？坐下去，接着写吧。”

①杨椒山－－杨继盛字仲芳，号椒山。嘉靖时弹劾相严嵩十大罪，受廷杖，下狱，被杀。

②杨大洪－－杨涟字文儒，号大洪，天启时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惨死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