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成一个‘佞’字，臣愿把‘忠、佞’二字对皇上剖析一下。倘若说在君父前独立敢言算是佞，难在君父前谗谄面谀为忠么？忠佞不别，邪正淆矣，如何能到政事清明！”

“你不顾国家急难，不思君父忧劳，徒事之争以博取敢谏之名，非‘佞’而何？”

“陛下所信者惟杨嗣昌。先增剿炯，继增练饷，均嗣昌所建议。嗣昌对东虏不知整军经武，大张挞伐，只一味暗中求和。他举荐陈新甲为本兵，实为继续向东虏议和计。似此祸国殃民，欺君罔上之人，而陛下之，信之，不以彼为佞臣。臣读书一生，只学会犯颜直谏，并未学会逢迎阿谀，欺君罔上，竟被陛下目为佞臣。…”

崇祯大喝：“给我拿了！如此狂悻，拿下去着实打！”

登时上来几个锦衣力士将黄周从地上拖起来，推了去。崇祯拍着御案咆哮说：

“着实打！着实打！”

满朝文武都震惊失，战栗不止，连平日与黄周毫无来往的人们也害怕他今天会死于廷杖①之下。黄周被踉跄地拖午门，摘掉朝冠，扒掉朝服，推倒在地。他想着自己死于廷杖之下不足惜，可惜的是大明的国运不可挽回了。于是他挣扎着抬起来，向午门望一，没有说别的话，只是着气呼喊两声：

①廷杖－－明朝皇帝往往在朝廷殿阶下用打朝臣，名叫廷杖。中叶以后，行刑移到午门外边。

“天乎！天乎！”

从文班中慌忙走一人，年约四十多岁，中等材，穿六品文官的鹭鸶补服，到御案前一丈多远的地方跪下，叩个，呼急促地说：

“乞皇上姑念黄周的学问、守为海内所钦，今日在皇上面前犯颜直谏，纯于忠君国赤诚，宽饶了他。倘若黄周死于杖下，反而成就了他的敢谏之名，垂之史册亦将为陛下圣德之累。”

崇祯认得他是主事叶廷秀，厉声说：“黄周对君父狂悖无礼，杀之不足蔽其辜。你竟敢替他求情，定是他的一党！”

叶廷秀叩说：“臣与黄周素不相识。”

“胡说！既敢为他求情，必是一党。拿下去着实打！”

不容分辩，叶廷秀登时被锦衣拿了，拖往午门外边。叶廷秀因在官，对于农村崩溃情形知较，平日较一般朝臣脑清醒。本来他想趁机向皇上陈述他对国事的看法，竟然连一意见也没有来得及说来。

左都御史刘宗周由于职掌都察院，对朝廷敝政知得较多且，又因不久前从他的故乡绍兴来京复职，沿途见闻真切。灾荒惨重，人心思，以及山东和江北各地农民起义势如燎原，给他的震动很大，常怀着危亡之。现在文武百官都吓得不敢声，他一则不愿坐视大明的江山不保，二则想着自己是左都御史，不应该缄不言，于是迈着老年人的蹒跚的步走班来，跪下叩。他还没有来得及张嘴说话，崇祯愤愤地问：

“你是想替他们求情么？”

刘宗周回答说：“叶廷秀虽然无罪，但因为他是臣的门生，臣不敢替他求情。臣要救的是黄周。周于学问无所不通，且极清贫，守极严，实为后学师表。臣知陛下对周并无积恨在心，只是因他过于憨直，惹陛下震怒，付廷杖。一旦圣意回转而周已死于廷杖之下，悔之何及！”

“黄周狂悖欺君，理应论死！”

“国法，大臣论死不外三罪：一是谋逆，二是失封疆，三是贪酷。周无此三罪。此外，皇上平日所恶痛绝者是臣工结党，而周无党。周今日犯颜直谏，是自一片是非之心，如鲠在，不得不吐，丝毫无结党之事。如说周有党，三尺童亦不肯信。臣与周相识数十年，切知他实在无党。”

“今日不打黄周，无法整肃朝纲。你不必多说，下去！”

“臣今年已六十三岁，在世之日无多…”

“下去！”

“愿陛下…”

“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