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吆喝一次”着实打“。吴孟明知黄周是当代大儒，不忍心使黄周立刻死于杖下，所以总不喝”用心打“三个字。如果他喝这三个字，行刑的旗校只须几就会结果周的命。曹化淳明白吴孟明的意思，他自己同黄周也素无积怨，并不说话。

黄周的脸碰在地上，鼻和嘴碰破，斑白的胡须上染着鲜血。在受刑中他有时呼喊”苍天！苍天！“有时呼喊”太祖皇帝“或”二宗列祖“，却没有一句哀怜求饶的话。他的叫声逐渐衰弱。被打到四十以后，便不知疼痛，不省人事，只仿佛听见远远的什么地方有微弱的吆喝声，同时仿佛觉得两和随着每一下打击震动一下。又过片刻，他的觉全失了。

锦衣旗校用凉将黄周醒，因皇帝尚无恩旨赦免，只好再打。打到六十时，黄周第二次死过去了。监刑太监曹化淳吩咐停刑，走到皇帝面前请旨，意思是想为黄周留下来一条命。崇祯的怒火丝毫未消，决心要把黄周死，给那些敢犯”天威“的大小臣工个样。他只向曹化淳瞟了一，冷冷地说：”再打二十！“

黄周又一次被人用凉醒，听说还要受杖，他只无力地呼叫一声：”皇天后土！…“

廷杖又开始了。黄周咬牙关，不再声，心中但求速死。吴孟明有意关照，所以这后来的二十打得较轻。打过之后，黄周的呼只剩下一游丝般的幽幽气儿。人们照廷杖老例，将他抬起来向地上摔了三次，然后往旁边一扔。虽然吴孟明使叫大家轻轻摔，但是摔过之后，他第三次死了过去。一个旗校又替他了凉，过了很久才看见他慢慢苏醒。

叶廷秀被打了一百。亏他正在壮年，结实，只死去一次。等曹化淳报告两个罪臣都已经打毕，崇帧只轻轻说了两个字：”下狱！“然后把愤怒的睛转向刘宗周。这个老臣在地上跪有半个多时辰了。”你还有什么话说？“崇帧用威胁的气问。

刘宗周抬起来说：”方才午门外杖责二臣，喊声动地，百官栗。今日对二臣行刑，天暗云愁，雷声不歇，岂非天有郁结之气不能耶？黄周学养渊，并世无二；立行事，不愧古人；今以垂老之年蒙此重责，故天地为之愁惨。臣不为周惜，而为陛下惜，为国法惜，也为天下万世惜！“说到这里，他觉得鼻很酸，咙变，几乎哽咽起来，只好略停片刻，然后接着说：”昔魏征面斥唐太宗，太宗恨之，曾想杀之而终不肯杀，反且之，重之。汉武帝恶汲黯直谏，将汲黯贬长安，实则予以优容。陛下既然想效法尧、舜，奈何行事反在汉、唐二主之下？这是老臣所惶惑不解的！至于…“

崇祯不等他说完就大声喝：”尽是胡说！听说汝平日讲学以诚敬为主。对君父如此肆意指责，诚敬何在？“

宗周说：”臣在朝事君之日不多，平日岁月大半在读书讲学，也确实以诚敬为主，并着重慎独功夫。数十年来力行，不敢有负所学。臣向来不以面从为忠，故今日不避斧铖，直言苦谏。在君父面前当言不言，既是不诚，亦是不敬。臣今生余日无多，愿趁此为陛下痛陈时弊…“

崇祯将御案一拍，喝：”不准多说！尔与黄周同恶共济，胆敢当面责备君父，实在可恶之极！着即革职，刑从重议罪。给我拉下去！“

刘宗周被拖午门以后，崇祯在心中悻悻地说：”唉，没想到朝纲与士风竟然如此败坏！这些大臣们目无君父，不加严，如何了得！“他向内臣们瞟一，无力地低声吩咐：”宣诸臣近前来，听朕面谕。“

文武百官听了宣召，无声地走到栏杆前边。勋戚、内阁辅臣和六尚书靠近栏杆立定，其余百官依次而立，班次不免稍。御史和鸿官栗屏息，忘记纠仪。全朝臣除宽大朝服的——声和极其轻微的靴底地声，没有任何别的声音。崇祯向大家的低垂着的脸孔上看了看，没有上说话。刚才他的睛里愤怒得好像要冒火来，现在虽然怒气未消，但多了些痛苦和忧郁神。他心中明白，尽他把黄周和叶廷秀行了廷杖，把刘宗周刑议罪，尽他也看得如今恭立在他面前的文武百官大分吓得脸灰白，连大气儿也不敢，但是他知自己的雷霆之威并没有慑服黄周等三个人，也没有赢得百官的诚心畏服。他从大家的神上觉到自己是孤立的，似乎多数文武还不能真明白他的苦衷。在平日上朝时他说话往往气威严，现在他忽然一反往常，用一很少有的弱和自责的气说：”自朕登极以来，内外讧，兵连祸结，旱-臻，灾异迭见。朕夙夜自思：皆朕不才，不能发诸臣公忠为国之心；不智，不能明辨是非邪正，忠贤愚；不武，不能早日削平叛，登吾民于袄席。此皆朕之德薄能寡，事不明，上负神明，下愧百姓，故‘皇天现异，以戒朕躬’！“

百官很少听到皇上在上朝时说过责备自己的话，很多人都心中动。但是大家也都明白他此刻如此，另一个时候就会完全变个样儿，所以只有一个朝臣向崇祯说几句阿谀解劝的话，别人都不声。

崇祯喝了一茶，又说：”人心关系国运，故有时人已比天心更为可怕。有一等人，机诈存心，不能替君父分忧，专好党同伐异，假公济私。朝廷不得已才行一新政，他们全不替国家困难着想，百般阻挠，百般低毁。像这等人，若论祖宗之法，当如何？看来这贼寇却是易治，衣冠之盗甚是难除。以后再有这等的，立置重典。诸臣各宜洗涤肺，消除异见，共修职掌，赞朕中兴，同享太平之福。“

全文武跪奏：”谨遵钦谕！“

崇祯叫大家起来，又戒谕他们不要受黄周和刘宗周二人劫持，同他们一样目无君父，诽谤朝廷，阻挠加征练饷，致重谴。最后，他问：”你们请臣还有什么话说？“

几位阁臣趁机会跪下去为刘宗周求情，说他多年住在绍兴蕺山①讲学，只是书生气重，与黄周原非一党，请皇上对他宽有。崇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