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截断他的话，说：“再-嗦！朕因贼猖撅，东事日急，内外困，不得不百计筹饷。不料朕向戚畹借助，戚畹抗旨；向百姓加赋，百姓怨言。你是天近臣，也对加征练饷肆低毁，比为鸩毒。哼哼，成何话说！你如此低毁练饷，试问你有何良策助朕筹饷练兵，以救目前危急？不筹炯，不练兵，罢掉杨嗣昌，派你代朕督师，你能将张献忠、李自成诸贼迅速剿灭或献俘阙下，清国家腹心之患？你不顾朕日夜为国事焦忧，妄肆攻讦，忠君国之心何在？哼！”黄周说：“臣今日所言者，正是自一片忠君国之心。贼祸国，致劳宸忧，臣何尝不其而寝其。至于东虏为患，臣平日既忧且愤，独恨杨嗣昌只知与东虏暗中议款，全忘《公羊》‘尊王攘夷’之教。今日人心溃决…”

崇祯又截断说：“我问你有何好办法筹饷练兵！”

黄周说：“大抵额设之兵，原有额饷。如今兵多虚冒，饷多中饱。但求认真实练，则兵无虚冒，切自足用。所以实兵额，禁绝中饱，即可足兵足饷。若兵不实练，虚冒与中饱如故，虽另行措响，搜尽百姓脂膏，亦无裨益。目前不是无饷练兵，而是缺少清白奉公、认真事的人。如得其人，则利归公家；不得其人，则利归私室。今日百姓负担之重，为祖宗列朝数倍。皇上居九重，何能尽知？左右近臣，有谁敢据实奏闻！因陛下天威莫测，使耿介者缄不言，怕事者唯唯诺诺，而小人则阿谀奉承。皇上左右之人，动不动就称颂陛下天纵英明，明察秋毫，而实在背后各自为私，遇事蒙混，将陛下孤立于上。行间每每掩败为胜，杀良冒功；到人心涣散，不恨贼而恨兵；官以钱买，将以贿选。凡此，积弊如山，皇上何曾知？今日臣不避斧铖之诛，冒死直言，恳皇上三思！”

崇祯捺着一腔怒火，又问：“你如何说今日百姓负担之重为祖宗列朝数倍？”

周说：“万历时，因辽东军事日急，于正赋之外，每年增五百二十万两，名曰辽晌，百姓已经不堪其苦。皇上御极之初，又增加辽饷一百四十万两。崇祯十年，杨嗣昌定了三个月灭贼的期限，增剿饷二百八十万两，原说只征一年。陛下皇皇诏书中也说‘暂苦吾民一年耳’。今已四年，并未停征。不意去年又加征练饷七百三十万两。合辽饷、剿饷。练饷共一千六百七十万两，均在正赋之外。请皇上勿再竭泽而渔，杀取卵，为小民留一线生机！”

崇祯被刺到疼，想大发作，但因为黄周是当时全国闻名的儒臣，素为清议所推重，只好再忍耐一下。他用手在御案上毫无目的地画来画去，过了片刻，冷笑说：

“你所说的尽是书生之见，知经而不知权。你只看百姓目前负担很重，不知一旦贼肃清，即可长享太平之乐。你只看练饷增赋七百三十万两，数目很大，不知赋于土田，土田尽归有财有势之家所有。百亩田只增银三四钱，不惟无害于小民，且可以稍抑富豪兼并。”

黄周立即回奏：“国家土田，确实兼并成风，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然历朝田赋积弊甚，有财有势者上下其手，多方欺隐，逃避征赋，土田多而纳粮反少；贫家小则不敢欺隐，无力逃避，不惟照实纳粮，且受势豪大转嫁之苦，往往土田少而纳粮反多。况田赋之外，每遇差科①，贪官污吏放富欺贫。故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昔日中产之家，今多化为贫民，不恨贼而恨官府。陛下说增加田赋可以稍抑大兼并，这是杨嗣昌去年面奏皇上之言，真是白日说梦，以君父为可欺，以国事为儿戏！”

①差科－－差役和杂派。差，音Chā。

崇祯喝：“不必再说，下去！”他看见黄周不肯起去，便接着训斥说：“国事日非，大臣们应该和衷共济，方不负朝廷厚望。你遇事攻击杨嗣昌，岂非私心太重，忽忘国家困难？如此晓晓争辩，汝私恨，殊失大臣统！”

黄周说：“臣只知为百姓生计着想，为皇上社稷着想，不知何谓私心。”

崇祯说：“朕听说你平日讲学常讲天理人，徒有虚名！朕闻凡事无所为而为者，谓之天理；有所为而为者，谓之人。多一分人便损一分天理。天理人，不容并立。三年前汝因不获人阁，遇事即攻击杨嗣昌，难是无所为么？”

崇祯自认为是以孔孟之治天下，而黄周是当时有名的理学大儒，所以故意拾取宋儒朱熹之常讲的“天理人”的牙慧，批评黄周，好像忽然找到了一件锋利武。然而黄周今天在他面前犯颜廷争的是万分急迫的实际问题，所以不愿多谈“天理人”的理，倔地回答说：

“臣，臣，臣如何可以不言？臣读书数十年，于天人义利之辨，稍有所知。惟以忠君民为心，不以功名爵禄为怀。臣多年躬耕田拢，胼手胝足，衣布衣，，清贫自守，不慕荣利，天下人所共闻，岂因未曾人阁而始攻嗣昌！”

崇祯自知责备黄周有理亏，虽然神仍然十分严峻，却用稍微缓和的气说：“清白守，固是德，但不可，不可朋比。古人说伯夷为圣之清者，你比伯夷如何？朕知你有守，故屡次将你斥逐，究竟还想用你。没想到你偏激矫情，任放肆，一至于此！姑念你是讲官①，这一次宽恕了你。以后不准再攻讦大臣，阻挠大计。下去吧！”

①讲官－－为皇帝讲书的官。

黄周担心朝政这样下去，将有亡国之祸，所以才昧死直陈，希望有所挽救。他是宁死也不愿看见大明亡国的。现在见皇上并不谅他的忠心，又不许他继续说话，他几乎要痛哭起来，大声说：

“陛下！臣句句话都是为君为国，不存半私心。‘夫民犹也，能载舟，亦能覆舟’。臣恐陛下如此一意孤行，必将使人心尽失，四海鼎沸，国事更不可收拾！”

“去候旨！”

“征练饷，祸国殃民。臣今日不言，臣负陛下，亦负天下万民。陛下今日杀臣，陛下负臣！”

黄周虽然没有明言将会亡国，但是崇祯十分，从“臣负陛下”四个字听来这意，不禁然大怒，动了杀他的心，拍案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