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随即换上了仆人杨忠的旧衣帽，把这一衣帽叫杨忠穿。他们悄悄地了后角门，杨忠在前他在后，好像老仆人跟随着年轻的主人。杨忠清秀白皙，仪表堂堂，顾盼有神，倒也像是个有份的人。中军副将和四名校尉都作商人打扮，暗藏利刃，远远地在前后保护。杨忠也暗藏武。杨嗣昌走过几条街，还走近西门看了一阵。他看见街上人来人往，相当闹。虽然自从他来到后已经在重要街加派守卫，并有步兵了巡逻，但街上三教九，形形，仍很混杂；有一条巷里住的几乎全是女，倚门卖俏，同过往的行人挤眉；城门盘查不严，几乎是随便任人。这一切情形都使杨嗣昌很不满意。他想，襄是剿贼本重地，竟然如此疏忽大意，剿贼安能成事！

黄昏时候，杨嗣昌来到了襄府衙门前边，看见饭铺。茶馆和酒肆很多，十分闹，各人等越发混杂，还有不少散兵游勇和赌痞在这一带鬼混，而衙门的大门没有守卫，二门只有两个无打采的士兵守卫，另外有两个吊儿郎当的衙役拿着火。他的心中非常生气，叹息说：“熊文灿安得不败！”他决定赶快将老朽无能的现任知府参革①，在奉旨以前就便宜置②，举荐一位年轻有为的人接任知府，协助他把襄布置得铁桶相似。他一边这么想着，就跟在杨忠的背后人一家叫杏村的酒馆。当他们走到一张桌边时，杨忠略微现窘态，不知如何是好。杨嗣昌着微笑使个叫他大胆地坐在上首，自己却在下首坐定，向堂棺要了酒菜和米饭。随即，作商人打扮的中军副将和校尉们都来了。中军副将单独在一个角落坐下，四个校尉分开两坐下。杨嗣昌是一个十分机警的人，一坐下就偷偷地用睛在各个桌上瞟着，同时留心众人谈话，饮酒吃饭的客人几乎坐满一屋，有的谈官司，有的谈生意，有的谈灾荒，而更多的人是谈阁大人的来到襄督师和今天张贴来的皇皇告示。大家都说，皇上要不是下了狠心也不会钦命杨阁大人京督师，又说阁大人来襄后的一切作为果不寻常，看来剿贼军事从此会有转机。杨嗣昌听到人们对他的评论，暗暗到兴。他偶一转，看见左边山墙上也粘贴着他的告示，同时也看见不少人在注意那上边写的赏格，并且听见有人说：

①参革－－上本参奏（弹劾），给以革职分，叫参革。

②便宜置－－正常程序，知府任免须要通过吏衙门，并在形式上要经皇帝批准。此写杨嗣昌决定一面弹劾旧官一面举荐新接事，这叫便宜置，是皇帝给的特权。给尚方剑也象征这特权。

“好，就得悬重赏！你看这赏格：活捉张献忠赏银万两，活捉李自成赏银也是万两…”

这杏村酒馆是天启年间山西人开的。自从熊文灿了“剿贼总理”驻节襄，杏村生意兴隆，财源茂盛，前后整修一新，成为襄城内最大的一个馆。这馆里的大小伙计多是秦、晋两省的人。它的账先生名叫秦荣，字华卿，是延安府安县人，年纪在四十五岁上下，来到此地已经十几年了。自从张献忠驻扎谷城以后，他同献忠就暗中拉上了乡亲瓜葛，这店中的堂馆中也有暗中替献忠办事的。东家一则因秦、晋二省人在外省都算同乡，二则此世，不得不留着一手，所以他对秦华卿等人与献忠下暗中来往的事只好佯装不知。当晚生意一完，关上铺板门，秦华卿就将一个年轻跑堂的叫到后院他住的屋里，着世故的微笑，小声问：

“今晚大客堂中间靠左边的一张桌上曾来了两位客人，上首坐的人二十多岁，下首坐的不到五十，你可记得？”

跑堂的到莫名其妙，带着重的陕北音说：“记得，记得。你老问这两位客人是什么意思？”

秦华卿只是微笑，笑得诡秘，却不回答。跑堂的越发莫名其妙，又问：

“秦先儿，你到底为啥直笑？”

“我笑你有不识泰山，怠慢了要客官。”

“我的爷，我怎么怠慢了要客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