驹上，大声叫：“闯王来了！闯王来了！”另外的人们闻声，同时呼：“是闯王！是闯王！闯王来啦！”他们扔掉锯、斧，跃着奔过桥来。

李自成本来是要到破庙前边去看看万才的义勇营，如今被守卡的弟兄们围在离桥不远的山路上，没有下，着亲切的微笑，打量着大家的激动的笑脸，回答着他们的问候。他们大半是老八队的旧人，一分是在商洛山中参加的新人。李自成对手下将士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不要说是老弟兄，就是新弟兄只要同他见过一两次面，经他亲自过名册或问过姓名，隔了几年，他都能一见面就认他们的面孔，甚至能叫名字。现在他－一叫着前一群弟兄的名字，询问他们的病是否完全好了，嘱咐他们打一野味补养补养，当然也勉励他们准备着同官军厮杀。一个弟兄大声说：

“闯王，今天看见你骑走老营，就像是连了两个月，忽然看见日从东边来啦。只要有你闯王在，官军就是比我们多十倍，我心上一不糊。”

另一个话说：“就是他们多二十倍，也不会吓掉咱一汗！”

那分散在几个地方的义勇营弟兄们听说闯王来到，纷纷走树林，争着往闯王驻的地方跑，也是一边跑一边呼：“闯王来啦！闯王来啦！”这些农民，只有一分曾经看见过闯王，大分不曾有机会看见。不论他们过去是否看见过闯王，这时都急于尽快地到闯王面前。万才很想使弟兄们整好队去迎接闯王，大声呼喊着叫大家不要跑，但是在这一刻，谁也不肯听从他的呼喊。他先对世耀摇摇表示没有办法，又望着左右的伙伴笑一笑，也朝着闯王跑去，甚至跑得比别人更快。有些人虽然随着别人往前跑，但心中还多少有些怀疑：昨天还听到谣言说闯王病重，怎么会突然骑来到这里？莫非是别人吧？等他们过了林木葱茏的土丘，看清楚沟南岸，巍峨的悬崖下边，那匹特别大的灰骏上骑着的大汉时，不由得叫来：“是闯王！是闯王！”同时睛里充满了喜和激动的泪。

李自成看见义勇营的弟兄们都往他这边跑，便赶快下，大踏步迎上去。李留下四个亲兵照顾战，率领着二十名亲兵跟在他的后。李自成过桥去走不远便被最先跑到的义勇们包围起来，愈围愈厚，拥着他向庙前走去。走不多远，前边的路被堵住了。自成笑着停下来，等待前边的人们让开路使他过去。但是前边的人们不但没有让开路，反而拥挤的人更多了。地方狭窄，草木茂盛，山石嶙峋。那些跑来稍迟的，看不清闯王的面孔，有的用力往前挤，有的踮着脚尖拉长脖望，有的爬到大的石上。世耀知闯王平日同穷百姓见面谈话，所以只笑着跟随在人群后边，又因见闯王能骑，兴得噙着泪。万才怕人们挤到闯王上，一面用两手分开众人往前走，一面大声叫：“不要挤！不要挤！”他满大汗来到闯王面前，行个手礼，质朴地说了一句：

“闯王，你病好啦。”

人声稍静了，等候闯王说话，但是还在从周围向闯王的边拥挤。万才急了，把双一瞪，骂：

“挤什么？又不是来吃舍饭的！”他忽然到这句话说得不恰当，又向大家骂：“你们这些小杂，没规没矩！大家心中闯王，看见了就行啦，还挤个哩！后退！后退！不要挨近闯王！”

闯王笑着说：“万才，莫骂大伙弟兄们。我今天来就是要看看大伙弟兄们。既然大家都想见见我，就让大家挤近一吧，不碍事的。”

万才说：“闯王，你说的是。大家都是穷百姓，害怕官军杀来，把你当成靠山。今日第一次见你寨，果然病好了，都想亲近你，看个清楚。只是你的虚弱，这地方太窄，把你围得不透风，汗气熏人，又。请你往前边再走几步，站到前边那个小山包上。”

堵在前边的人们一听说请闯王站到前边的小山包上，立刻闪开一条路。万才走在前边，不断把人们往路旁推。李自成跟在他的背后，再后边是李率领的一群亲兵和世耀。李自成登上前边十几丈远的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包，这小山包登时被众人围了半圈，不通。人们望着他的带有病容的脸孔，望着他的一双眉下沉、发光的大睛，等候着他说话，同时也想从他的神里判断他对待目前局势的态度。自成两个月来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老百姓围立在他的面前，看见这么多质朴的笑脸对着他，而且有很多睛里涌泪，有的泪到脸上。他懂得大家的心情。他自己的心中同样激动。向全场望了一遍，他向大家笑着说：“弟兄们，官军快要来犯啦，这一回要打个大仗。你们大家原是庄稼的，山场的，打猎的和烧炭的，乍然上战场，矢石如雨，炮火纷飞，白刀去，红刀来，眨就有死伤，心中害怕不害怕？”

人们笑着摇，但不说话。有谁在人群中小声说：“打仗总得死伤人，是孬就不会来，害怕个！”这话引起来一阵笑声，连李闯王和万才也笑了。自成看见这说话的是个二十二三岁的青年庄稼汉，他因为在闯王面前不自觉说了话引起来一片笑声，满脸通红。闯王用赞赏的光望着他，问：

“小伙，听说官军人众多，你真的一都不怯么？”

小伙的脸越发红了，腼腆地回答说：“人家要来掳烧杀，血洗商洛山，咱怯有啥用？咱越怯，人家越凶。人都只有一条命，血一般红。大家齐心跟他们拼，他们就凶不成啦。打仗嘛，不光靠人多，还要看肯不肯舍命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