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我年纪大，我还想人伙哩，你看，我这块料，人伙行么？我才四十八岁，还不到五十哩。”

“行，行。只要你愿意伙，赶快派人去把你的老伴儿接来好啦。”

“接老伴儿嘛？嗨，又不是年轻人。目下跟着大帅打江山，等打下了江山接她不迟！”

“老曹，你…”“闯王，你还不明白？上次我对你谈过咱的苦。俺家三辈儿当弓箭匠，到我这一代已经了大半辈。论手艺，有手艺；论勤快，够勤快；论人，咱说一不二，自来不欺老哄少。可是人好，手艺好，勤快，用！咱自小儿受穷罪，受欺负，直到如今，半截土啦，越来越没路。儿前年给抓去当兵，不知已经了谁家的地。三门守一个小孙，孤苗儿，去年害了病，没钱吃药，小辫翘啦。媳妇儿没指望，在这兵荒的年儿，咱也不放心，穷人家守的什么节，走啦，俺老夫妻俩时常对着哭，往前看，四十八里不灯，望不尽黑的。去年到今年又是灾荒年，过了破五就断顿儿，又没有活，正打算外讨饭。心里想，这次去，反正是死在外乡，回不来啦，等着喂狗吧。没想到咱这里招弓匠，咱就来啦。一来就享福啦。”说到这里，他用袖揩一下的角，地叹气，然后接着说：“如今，不要说我喂不了狗，也不受谁欺负啦，从前，大小有势力的人跺跺脚叫咱趴下，咱就趴下去；想用脚踩在咱上，咱就赶快把低下去。咱一辈都是逆来顺受，在人家的脚板底下过日。如今什么样？不是目和弟兄，都把咱当个人看待，不称曹师傅不说话。就拿你老跟督造刘爷说，也没有把咱曹老大当外人看待。人不能不要心窝里四两。想想从前，看看现在，打烂也要伙！闯王，你老要我我也人，不要我我也人，反正我老曹死心塌地跟着闯王闯江山，死也不离开老八队！”

闯王兴他说：“你愿意留下，不再回去，好极啦。咱们这里很需要像你这样的弓匠师傅。下吃苦，日后打下江山是咱们大家的，有福同享。你给老伴儿捎钱没有？”

“捎啦，捎啦，”曹老大快活他说“前几天有顺便人，已经把钱捎去啦。老婆不知烧了哪住香，这个荒不担心饿死啦。”

闯王跟他开玩笑说：“大概这炷香烧在神前啦。”自成想走，但又拿起来那一对珍贵的角，啧啧称赞，问：“老曹，你打算给我几个力①的弓？”

①力－－我国上古和中古测量弓的度以“石（音担）”为单位，到了明代或稍早一，大概由于制弓技术的步，改为以“力”为单位。一个力是九斤十四两（或云九斤四两）。相传十个力等于一石。

“我想替你成二十个力的弓，你看怎样？”

“你是要我平时练习用还是临阵作战用？”

“自然是临阵作战用。平时练习，八九个力的弓就行了。”

“我作战的时候喜用弓。老曹，你尽量替我多几个力吧。”

“二十五个力，行吧？”

自成笑着摇摇。

“再加两个力行吧？”

自成仍是笑而不言，微微摇。

曹老大向左右的人们望望，又望着闯王说：“好，替你三十个力吧，这可是特号弓！”

自成放下角，在弓箭师傅的肩上拍一下，回答说：“老曹，还差一，你替我成三十五个力的吧，免得亏了你的好材料。”

曹老大张大嘴啊了一声，惊叹说：“这样弓，不妨碍上左右开弓，你老真是神力！”

闯王回答说：“自幼喜拉弓，已经习惯啦。比这再多几个力的弓也可以在上拉满，不至于弓欺手①。”

①弓欺手－－这是箭技艺上的一句成语。手弓弱叫“手欺弓”弓手弱叫弓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