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李闯王如何了不起，我就猜到你是想到闯王那里一番大事业，打算请咱们大帅把你举荐给闯王。可是，你想，大帅怎么肯放你去？算了，你还是别打这主意吧。别的我可以替你说话，这样的忙我可不帮。”

徐以显赶快说：“非也，非也！夫人把我徐以显看成了朝秦暮楚之辈！”

丁氏诧异，收敛笑容，问：“军师，你究竟来找我有什么事？”

“夫人，日后同我们大帅争天下者惟李自成一人而已。今日天送自成前来，请夫人劝大帅当机立断，将他除掉，免留后患。失此良机，悔之晚矣！”

丁氏的脸突变，心怦怦。她今年才只有十九岁，原是个大家闺秀，今年正月嫁时在路上被张献忠抢了来，十一个月来她对杀人的事情仍是看不惯，提起来就有些害怕，如今要她劝说张献忠杀害别人，尤其是杀害鼎鼎大名的李自成，她如何能不害怕？她咬着嘴想了片刻，决地说：

“像这样坏良心的事情我不。你想杀人，为什么不自己见大帅去说？”

“我已同大帅讲过，因见大帅犹豫不决，故来请夫人帮忙。夫人不为大帅的大事着想，难也不为夫人你自己的前程着想？”

“你们杀人是五八，不杀人是四十，与我有什么相？”

“夫人差矣。古人云：成者王侯败者贼。倘若大帅能得天下，则大帅即成了当今皇帝，夫人也成了皇后；倘若大事不成，则大帅不过是一个贼，夫人也不过是贼之一妾耳。此事岂与夫人无？”

徐以显的话直刺到丁氏的痛。她自从被张献忠抢来以后，也曾几次想死，但终于下不了死的决心。她每天一想到自己于书香门第，哥哥是个举人，却落贼人之手，已够丢尽了祖宗的人，何况是了妾，而且是位居第八！每天无事，她不是拿三弦或萧解愁，便是暗暗泪，幸好近来生了一个男孩，刚刚满月，使她在苦闷的人生中看到了一线希望，也许不是希望，只是暂时的一安。现在徐以显对着她毫不客气他说来什么贼呀妾呀，羞得她满脸通红。倘若不是因为徐以显是张献忠的心腹人，他的话又自一片忠心，她一定会立刻叫丫环们把他赶走，甚至见了献忠时要大哭一场，求献忠替她气。徐以显见她红着脸低不语，又说：

“夫人难甘贼人之妾，不愿居皇后之尊么？”

丁氏猛然抬起来，怒说：“徐先生，你说话太无礼貌。念起你是军师，居心不坏，我不生你的气。这事情我还是不，不坏这个天良。纵然大帅日后了皇上，别说皇后我没有份儿，连东、西也没有我的份儿。你去找别人帮忙吧，休得拿这话来怂恿我帮你杀人。”

徐以显不动声，笑着说：“夫人，你又错了！”

“我怎么错了？”丁氏问，气愤中有一丝儿侥幸心理：难我真有份儿么？但是她接着说：“你想想，大帅的妻妾一大群，听说上又要把本城敖秀才的妹妹娶过来。等他了皇上，不知还要娶多少，到那时，倘若我还活在人世上，年纪已大，容貌已衰，还不是打冷受罪！”

“不然，不然。夫人真真差矣！自古母以贵。如今大帅虽有八位夫人，却只有夫人生有一，将来大帅坐了天下，夫人之必为太，夫人岂不要位居正？不但要皇后，往后还要皇太后哩。”

丁氏冷然不语，但心中的怒气却消了。

“夫人，你难不希望大帅日后坐江山么？”徐以显拈着胡须问。

丁氏有不好意思。她在心中琢磨着军师的话，不由得想起瞎王又天的话，满怀喜悦，心中又是一阵狂，但又觉得这希望有渺茫，怕不牢靠。她希望这位足智多谋的好军师能替她解答一个疑问，便着不好意思的微笑问：

“大帅的年纪还很轻，别的夫人难就不会替大帅生儿了？”

“自古立嗣以嫡，无嫡立长。大帅并无嫡，夫人之乃是长，日后定为太无疑。王又天昨天所说的话，夫人难不知？”

“大帅昨晚对我讲过，不过我对看相啦，批八字啦，自来不大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