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是嬴政。”

“你？叫我娘…”一句话没说完，赵姬又昏了过去。

嬴政清楚地看见，母亲的睛涌了两行细亮的泪。

他心猛然一酸，二话不说俯抱起母亲，大步了寝室院。及至老侍女匆匆赶来，给母亲喂下一盅汤药，母亲睁开怔怔地看着自己，嬴政还是久久没有说话。对望着母亲的神，嬴政的心怦怦大。在他的少年记忆里，母亲曾经是那样的丽，母亲的睛是澄澈碧蓝的，写满了坦然，充溢着满足，漾着明澈。可是，目下的母亲已经老了，鬓发已经斑白，鱼尾纹在两颊延伸，迷蒙的神婴儿般无助，分明积淀着一的哀怨，一大海中看见了一叶孤舟而对生命生的渴望，一对些微的察同情的珍重，一对人亲情的最后乞求…

“娘老矣！”嬴政内心一阵惊悚，一阵战栗。

多少年了，嬴政没有想过这个母亲。在他的心灵里，母亲早早已经不属于他了。在他的孩童时期，母亲属于独，属于烦躁，属于没有尽的孤独郁闷。在他的少年时期，母亲属于王城廷，属于父亲，属于快乐的梁山夏。当他在王位上渐渐长大，母亲属于仲父吕不韦，属于那个他万般不齿的鄙畜生。在嬴政的记忆里，母亲从来没有属于过自己。母亲对他没有过严厉的教，没有过寻常的溺，没有过衣照料，没有过亲情厮守，疏疏淡淡若有若无，几乎没有在他的心田留下任何痕迹。他已经习惯了遗忘母亲，已经从心底里抹去了母亲的影。甚至，连“母亲”这两个字，在他的中都有了一不明不白的别扭与生疏。嬴政曾经以为，活着的母亲只是一个太后名号而已，为儿的他，永远都不会与母亲的心重叠汇在一起了。然则，今日一见母亲，一见那已经被细密的鱼尾纹勒得枯竭的睛，嬴政才蓦然察，自己也渴望着母亲，渴望着那牢牢写在自己少年记忆里的母亲。

“娘！我，看你来了。”终于，嬴政清楚地说了第一句话。

赵姬一声哽咽，猛然死死咬住了被角。

“娘要憋闷，打我！”嬴政冒一句连自己也惊讶的话来。

“政儿…”赵姬猛然扑住儿，放声大哭。

嬴政就势坐在榻边抱住母亲，轻轻捶打着母亲的肩背，低声在母亲耳边亲切地哄着。娘，不哭不哭，过去的业已过去，甚也不想了，娘还是娘，儿还是儿。赵姬生平第一次听儿如此亲切地说话，如此以一个成熟男人的襟谅着使他蒙受重屈辱的母亲，那浑厚柔和的声音，那大伟岸的躯，那结实朗的臂膊，无一不使她百集。一想到这便是自己的亲生儿，赵姬更是悲从中来，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旁边老侍女看得惊愕又伤痛，一时全然忘记了持，也跟着哭得呜呜哇哇山响。赵珠瞪得溜圆，过来在老侍女耳边低声两句，老侍女这才猛然醒悟，抹着泪鼻涕匆匆去了。片刻间，老侍女捧来铜盆面巾，膝行榻前，低声劝太后止哀净面。嬴政又亲自从铜盆中绞一方腾腾的面巾，捧到了母亲面前。赵姬这才渐渐止住了哭声，接过面巾拭去泪，怔怔地看着生疏的儿。

“政儿，这，这不是梦…”赵姬双矇眬，一时又要哭了。

“不是梦。”嬴政站了起来“娘，过去者已经过去，别老搁心。”

“娘没息也。”赵姬听儿已经有些不耐，叹息了一声。

“娘，”嬴政皱起了眉“我没有多余的时光。”

“知。”赵姬离榻起，抓过了一支竹杖“跟我来，娘只一件事。”